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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印象
cy.ChaoShanOnline.com  今日潮汕网·潮苑  2012年03月19日 12:21  作者:徐燕辉

岜团风雨桥

    下了车,我们沿着一条靠岸的青石石阶不断地往前走,半路上还遇上一位老农,挑着牛粪,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一排人走在我前面,顷刻间都一致地向一边倾斜。只行走了数十步,岜团风雨桥便露出它的腰身,它横跨在苗江上,庄重巍峨,好像躺在江上的巨龙,有气吞山河之势,已让人感觉到它的壮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三座亭式的屋顶,屋檐跟鼓楼的一样,每层檐角翘起,还有支撑着的石墩,其余都被两岸的风景遮挡着。再前行几步,转个弯,岜团风雨桥就显露无遗了。桥门上方挂着牌坊,印刻着:岜团桥/全国重点保护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2001年6月25日公布/广西自治区人民政府,这些字体都是用金黄色铸成的,闪耀诱人的光彩,让人无法对它熟视无睹。

    在桥头,竖立着几面石碑,是一些介绍性的文字。从上面了解到,岜团桥建成于清朝宣统2年(1910年),桥长50米,桥台间距为30.14米,二台一墩,两孔三亭,结构形式与程阳桥相似,不同之处是在人走的长廊边另设畜行道小桥,成为双层木桥,两层高差为1.5米。它在木桥立体功能分工方面属国内外首创,与现代的双层立交桥有异曲同工之妙,被誉为“古今中外,独一无二”的民间桥梁建筑的典范。另一面石碑,则是《培龙桥序文》,介绍了此座风雨桥的建筑特点,以及建筑时的艰辛,赞扬了侗家先民技艺高超。

    旁边还有的石碑是记载功德的,听说大多数的风雨桥历来由民众集资、献工、献料建成,于是便镌刻捐资、献工料者姓名于石碑上。在侗寨有很多这样的石碑,一方面是为了鼓励民众,让大家知道彼此也尽力出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扬美德,为后代树立榜样。这在他们看来是很必要的。

    走进岜团桥,时光仿佛倒退了几百年。桥内是一条长廊,可遮蔽风雨,通道两侧有精致的栏杆和舒适的长凳,供人们憩息,不仅是给人们交通提供便利,而且还有镇邪和留财之意。今天没有出太阳,这条游廊显得有点昏暗,然而这正是我所喜欢的。徜徉在这古色古香中,桥面的铺板在脚下发出声响,它的叹息声知道我已经来了。  
 
    其实,在没有来到岜团桥之前,已经略有所闻,像吊脚楼、鼓楼、风雨桥等建筑一样,它们在建构时都是不用一根铁钉的,而是在柱子上凿穿孔眼以榫衔接,斜穿直套,纵横交错。当我走近一看,努力地想从中找出一根铁钉来,最后却是徒劳。果真跟听到的相符,他们还说它的坚固程度完全不亚于铁桥、石桥。棚顶都盖有坚硬严实的瓦片,凡外露的木质表面都涂有防腐桐油,经风雨,仍然坚不可摧。那么多年了依然完好如初,依然稳稳当当地横跨在这条美丽的苗江上。

    内心深处仿佛有一种远古的呼唤,让我的脚步在徘徊。随意地坐在空荡荡的长凳上,望着屋檐外的世界,想象着一个侗家姑娘在这里躲雨的情景。然而这种想象持续不长,女同学的身影在我周身不断地来回晃动。在这里我企图寻找一种神态,却是那么的僵硬。那一刻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它永远躺在你身外,你看得见,在你头脑中无论它已经多么娴熟,一旦你把它融入到自己的动作,它还是那么僵硬,僵硬得让人战栗。

    走在岜团桥看四周的风景,“桥的西岸紧靠着悬崖陡壁,在悬崖处有弯曲的石道,在悬崖上面有一片高大繁茂的五针松古树。”(《培龙桥序文》)只有一条向南通道;而东岸向东、向北各有一条乡道。在东岸桥头有两个出入口,并设桥阁使两个出入口相通;而西岸南出入口则顺应道路方向与桥轴构成80度转角,使桥与悬崖峭壁巨树连成一体。

    我们看到的这桥造型庄重典雅,结构独特,亭阁的瓦檐层叠,檐角高翘,具有浓厚的民族特色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简直是侗族建筑艺术的珍品。据了解,这座桥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即在建造时,是由两位侗族梓匠各从一头建去,于是形成不同的风格,但又浑然天成地统一在整体中。

    我们走了几个侗寨,发现侗乡的风雨桥的确很多,每个寨子都有,当地的人们根据自己的爱好和河床的宽度大小,设计出各式各样的风雨桥,不过在众多的风雨桥中,大多以亭楼式的风雨桥,这种风雨桥于长廊顶部竖起多个宝塔式楼阁,楼阁飞檐重叠,少的有三层,多的达五层。这些风雨桥几乎都纵横交错的溪河上,仿佛是一朵盛开着的奇葩。而最有名的最壮观的要数程阳风雨桥,即使这次未能前往领略它的美,但从岜团桥已感受到风雨桥的独特魅力。如果是保留得比较好的古老风雨桥,桥壁上或雕或画有雄狮、蝙蝠、凤凰、麒麟等吉祥之物图案,形象诙谐洒脱,栩栩如生,建筑物的隐蔽部分和暴露部分得到同样精心的处理,正如侗家人注重内外的和谐美,到处可见。

唐朝瞭望台

    我所涉足的地方,都成了一种回忆。我们来到唐朝寨,已近黄昏了,苍穹是一片阴沉沉的,我不禁想象,如果头顶的是蔚蓝的天空,那该是多么的绝妙,映照着青山绿水。不过白昼的尾光依旧折射出唐朝寨的美来,似乎与风雨桥、鼓楼、吊脚楼这些古老的建筑更相弥合。那屋檐,那木墙,那石子路,在陈旧、古朴中甚至发出腐朽的味道,却让我突然强烈的热爱起它们,仅仅是一座建筑,一条巷的拐角,甚至一堵墙。这些衰老却不失风度的东西,在我心中荡起想象和怀念。

    风雨桥、鼓楼、吊脚楼展现的直感的美,单凭我们的视觉就能捕捉到,而更多的则深藏着,就像很多人那颗不外露而深邃的心。我总喜欢去想象那些缺失的部分,不是凭空的,而是有理有据的。这种想象让我感到喜悦和快感。不像一首空想的诗,而是一种陶醉。看过那么多东西,时常会被一样东西感动,却很难说清让你感动的原因,只是因为看到普遍性的东西形骸吗?这是一种可能,更多的是不确定,因为不只有一种情绪。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唐朝寨的瞭望台,此时也成了我现在对寨子的一个瞭望台,而这个瞭望台已不再是那个瞭望台。

    瞭望台构成了唐朝寨人生活的一部分,寨子里的人每天轮流站岗。它坐落在寨子正门的右上角,门口正上方彰显着“飞山宫”这三个字,据说,这是一个神龛止,门两侧还有毛笔写成的对联,已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见那些字体都有些模糊,再也辨认不出它原来的面目。踏过高高的门槛,我已经站在神圣的神灵面前,这样一种到来,我总感觉是多么的唐突。我的眼神轻轻地从那些神像上拂过,在那一刻,有一种难以抵达的东西横亘在我们之间,就像那道横亘着神灵与外界的门槛一样。侗族的欢歌为远方的过客介绍那些神灵,最终我记不住一个神灵的名字。

    我们发现大门的右侧有一道空隙,探进身子去看,原来是一道通往楼顶的楼梯。于是大家都好奇地爬上去,那楼梯用木板搭成,每一级都沾满了从田埂里带来的泥土。今天恰好是欢歌的舅舅值班,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我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喇叭。他解释说这个小喇叭的作用可大了。站在瞭望台的正面,可以清楚看到那条进寨子的较宽的道路,仿佛一条长蛇,坦露着嫩白的肚皮,却依旧蜿蜒前行。一般有什么陌生人进来,他们站在这里不仅看得非常清楚,他们心里也很清楚,很明显这是他们出于一种对自身的十分清醒的认识和强烈的保护意念。

    其实,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那极富层次感的梯田沿着山坡不断爬,那些弧形弯似一张张弓,蓄势待发。这个多雨的季节,稻田里注满了水,仿佛躺着一个个睡美人,显现着曲美的线条。这些曲线一直延伸,伸向远处的山,连着那些山峰一起,连绵起伏。迷漫着水汽的天奄然成了一块苍白的画布,而梯田与山重复进行着的绵长和舒展,田埂与细水反复交错的柔美和揉缩,才真正构成了侗寨美的化身。在这里它所形成了一个充满魅力的磁场,锻造着侗家人,展现着他们富有张力的生命,这一切才是侗族人精神世界吟咏出来的动人乐音,才是他们古老的情感态度,

    在欢歌家,我们有幸听到现场版的原生态的多声部民歌,是侗寨最年迈的歌手和中年歌手一起为我们演唱的。虽然我们听不懂歌词大意,但听那歌声,极富韵律美,让人如痴如醉。欢歌给我们做了相应的翻译,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以下这一段,大概意思是:“听我唱首大哥来劝老人啊/今夜我们来此吵了你们/吵了你们劝你们莫放在心上/你们也曾吵了爷辈门/从前四也起了这风俗/劝你老人多忍一下/放条心肠,长呀长过河/老人们心肠我们自会他日来赞美/六十花甲过后你老来照看孙子/儿孙长大了会自理/那是叫您老尽享天福。”这些歌词通俗易懂,却让人回味无穷。

    转到瞭望台其他面,几乎整个寨子都收拢在眼中,屋顶紧凑地挤在一起,要是哪家冒烟起火了,值班的人很快就能发现灾情,同时通过手中喇叭呼喊,整个寨子一呼即应,这已是他们约定俗成互相传达的信号。在没有这喇叭之前,他们是敲铜鼓的,这样,挨家挨户的传达,一下子全寨就能迅速地聚集起来,一起战胜所有突如其来的的险情。我注意到,屋顶下还悬挂着一个大喇叭,心里萌生了很多的疑惑。后来听他们说才知道,目前寨子正在筹备这个大喇叭的各方面设备,不久就能派上用场。我在想,这个大喇叭的声响显然比小喇叭不知要高出几十倍,传出去的距离也不知多达几百米,这样几乎整个寨子都能听到送出去的信号,那到时还会有挨家挨户互相传达的情景吗?到时还会有一呼即应的场面吗?我也思忖,这小喇叭可能就要被闲置一旁,有多少东西会像这小喇叭一样不再开口说话,就那样开始了沉默,在时间历史中开始沉默,而人类又应怎样对待这样的沉默?    
          
    从瞭望台下来,在脚下回望时,那瞭望台的确算不上雄伟和气魄,相对于寨子里的鼓楼、风雨桥、吊脚楼来说。但同样独具侗族建筑特色,层层叠叠的瓦砾铺盖在屋顶上,四周的屋檐都摆着向上翘着的姿势,整座房子好像时刻准备着起飞似的。我似乎看到这里人想飞的强烈渴望。果真,看那些小孩,他们轻盈的身影,在曲曲折折的田埂上奔跑,飞速地奔跑,丝毫不担心一失足就滑倒或是掉到田里。他们奔向遥远处,仿佛随着腾起的云雾飞起来。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在岁月中逐渐生硬的翅膀,再也挥不动一丝清风,但他们也未曾没有放弃飞的念头,飞的意志,飞的希望,他们自己不能自由地飞,飞出大山,就把这种理念寄托在他们伟大的作品上,那就是这些时刻准备着飞腾的建筑,这是他们另一种意义上的飞翔,一种更高尚的心灵的飞翔。

    在这些静物中,当缓下步伐,静静地倾听,有一种声音在暗处渐渐地涌出,似山泉,在山谷深处,一直流淌着,讲述他们的故事。

沉静在归途

    在侗乡这几天,我完全进入了失忆状态,根本没有时间想过去。随着行程的结束,我的记忆又逐渐复苏。

    我们在清晨离开独峒乡,在旅馆的大厅等车时,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车许久却没有来,身边的同学开始躁动不安,我却异常平静,平静地面对一次到来,一次短暂的逗留,一次即将永不再回来的离开。回忆起这种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车来时,雨小得几乎就停了下来,空气变得分外清新。我最后上车,后面的座位都已坐满,只好钻到车最前面那个位置。尽管没有靠背,视线却很开阔。两边的风景都向我敞开着。一个寨子的街道,地面、木条、两边的木楼被雨淋湿了,仿佛散发着一股受潮的味道。太阳好像要从一个山尖露出来,有一道柔和的晨光撒向这个寨子,一切都沐浴其中。看,那街道走动的侗家人,应着光的呼唤,他们又开始他们新一天的生活。远处的屋顶上,是炊烟,还是雾?已经分不清了。

    我记忆中依然清晰的是昨日岜团桥的风景,在道路的某处地方,我们曾经停过。现在已被轻纱一般亮晃晃的雾覆盖着。巴士在弯曲的山路一路向前,渐渐远离独侗乡,远离唐朝寨,远离亁冲寨,远离吊脚楼,远离鼓楼,远离风雨桥,远离天湖,那些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唯有记忆存在,可以让我不管在哪里都可以去触摸。

    清晨的雾气确实浓重得很,山消融在晨岚中,依然难以辨清,由低谷上升的乳白色雾霭,弥漫在山腰,仿佛是山谷幽泉吐出的寒气,形成了一片片云海。每当人们突然看到无涯无际的天与山的融合,又被雾陇上一层面纱,若隐若现,或从高山上行走望见奇景,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又惊又喜的感觉,而人最丰富的抒情几乎隐藏在一声声:啊!……奔向山峰,奔向天边,每一个张开的嗓门恨不得再大一点,那声音有的豪放,洒脱,狂野,甚至撕心裂肺……我仿佛听到原始的呼唤。离我最近的S简直就惊叫起来:我们又开始腾云驾雾了,我们到天上来了……稍稍推开窗户,那凉意扑面而来,使人陶然欲醉,那从摄像机不断发出来的响声,剪切着它美的瞬间,每个人从自己的视角审视着一种美。

    偶尔我好像见到初升的阳光,在那些我叫不出名的山中,过了好几个山头,好像雾就没有那么缠绵了,定睛望去,仿佛能看到山脊,好似一条细细的金线,迤逦与半空之中,而更多的重峦叠嶂还在隐匿着。大清早,路上的车辆很少。雾气那么重,车也开得很慢。很久看到遇上一辆从县上开往独侗乡或是到临乡的巴士从旁边,远远地见到,车司机就按响喇叭,尽管彼此之间并不是很熟,或许还可能不认识,但这是他们同行之间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经过山的最高点,望望近处的山谷,车一晃而过,我还来不及目测它的深度与坡度,来不及体验那种惊悚地感觉,就留在我身后。就像这几天的行程,我还没有好好来得及体味,就已经在我的回忆里。

    旭日从飘散的雾气中朦朦胧胧,却放着朝气蓬勃的光。湿润的晨风轻轻地抚弄着一片片绿叶。后来我们又经过了一些记忆深刻的地方,来时那个转弯地带,同时撞上好几辆大卡车,被围困了几分钟。我们在来时停那个地方,这回也下了车。完全置身于雾中,仿佛走进了一个虚无飘渺的世界,就像走进自己的幻想里,穿梭在雾中,为了寻找一条明晰的路,不断向前。

    我们的车开始一直下坡,奄然没有上山那种感觉,特别是第一次坐巴士上来的时候。山坡的弯度和陡度现在看来似乎减损了许多。在我们温情的注视下,窗外的雾明显渐渐消散,偶尔在路上还能看清楚一两个人,有时是个小女孩,见我们的车驶过,她便停了下来,望着我们,那双眼睛日日夜夜在青山绿水的滋润下,如此纯净,跟我在寨子里见到那些小孩的眼睛一样,但也透露着他们的好奇和渴望,有时我们无法理解的渴望。他们手里都拿着农具,显然是到田地里干活的。这些人们,他们的足迹就在这里踏过,反反复复。

    那些寨子,又开始被山岭锁住在高山深谷。从窗外那只兀鹰翱翔,或许时常飞到那里去,在山岭与天空之间,俯视那些古老的寨子。他们,在劳作中,用发自内心的欢乐来充实一种美。然而,像我们,看到的都是异乎寻常的远,走近了,还是感觉很远。

    在大山与寨子那亘古长存的寂静中,我们都站在它的门口,而幸福就在那扇门里边。耳边好似响起易卜生的那句话:“玛亚,你听见这寂静吗?”
我沉默了。

来源:今日潮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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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徐燕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