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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年的江湖
cy.ChaoShanOnline.com  今日潮汕网·潮苑  2011年05月29日 11:26  作者:陈再见

  陈再见 男,80后,广东陆丰人。在《作品》、《鸭绿江》、《长江文艺》、《当代小说》、《青海湖》、《厦门文学》、《海燕》、《小说林》、《特区文学》等刊发表作品80万字。现居深圳。

  李洪波说,张小年,这个暑假你就跟着我混吧。张小年二话没说就点头了。既然已经在李洪波面前点了头了,就不可以再婆婆妈妈了,那样会不像个男人的。虽然十二岁的张小年确切的称呼应该是男孩,但他更愿意把自己当作男人。按李洪波的话说,长了小鸡鸡的人迟早是要当上男人的,就像我们的爸爸那样。张小年是真盼望自己能赶快长成爸爸那样,那样至少在爸爸打妈妈的时候可以横在爸爸妈妈的中间,为妈妈挡掉一部分的拳脚。

  回到家,张小年先是从书包里掏出在学校捡的五个可乐罐子,逐个摆在地上,再用脚垂直地踩下,如果是爸爸,一脚就可以把可乐罐踩得像瓦片一样扁平,但张小年不行,他要踩上两下,才能把它踩塌下,并且塌得很不雅观,总是要歪向一边,像李洪波的嘴巴一样老歪向一边。老师说,李洪波同学,你再说话,小心嘴巴歪了左边还往右边歪。同学们都笑了,张小年也笑了,但他很快就止住了,他知道在学校里老师是老大,可放了学李洪波就是老大了,谁在学校里笑他,他是一个都能记住的,并在放学后一个一个地收拾。回到了家里,爸爸就是老大了。爸爸说,小年,你看你,踩个罐子都踩不好,老往一边歪,你说你还能干什么呢?张小年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地溜进屋里去,假装掏出作业本写作业。

  可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昨夜他们已经说了,说海滨公园今天要举办什么活动,看的人多,到时肯定有不少罐子捡。爸爸连袋子都准备好了,为了争取能早一点到达,不让其他同行捷足先登,肯定是一夜都睡不好的。张小年把五个踩歪的可乐罐子往院子的角落扔去,那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饮料罐子,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康师傅鲜橙多果缤纷王老吉红牛,还有很多张小年叫不出名字的。张小年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些饮料哪一种是多少钱,但他知道哪一种罐子值多少钱,比如今天他捡回的这五个可乐罐子,一个就可以卖两毛钱,五个就是一块。爸爸妈妈常说,小年啊,路上看见有什么罐子记得捡回家哦,那可都是钱啊。张小年就记住了,在学校里,一看见有同学喝饮料,张小年死盯着不放,直到那人喝完扔掉了,他才跑过去,看没人注意就捡起来放进书包里。

  有一次还是让李洪波看见了,李洪波哈哈大笑,说,张小年,你爸爸妈妈是捡破烂的,你也捡破烂了。张小年红着脸说,谁捡破烂啦,这是我爸买给我喝的,刚才掉地上捡起来的。说着假装放在嘴上喝了起来,咕噜一声,真的就喝上了一口,原来扔罐的那人没有把饮料喝干净,还剩下一口,还是满满一口呢。真好喝。事后张小年回味,就记住那种饮料的名字,叫红牛。

  以后张小年每捡到一个罐子都习惯性地喝上一口,虽然不多,一小口却每次都有。所以张小年知道哪种饮料是甜的哪种是酸的那种又是有点呛人的,他觉得自己长了见识了,自认自己喝的东西比同学们都多,同学们说起哪种饮料好喝时,他也能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不让人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张小年把书包一扔,爬上桌子,挥手赶走满桌的苍蝇,舀了一碗粥,就喝了起来。粥都凉了,不过喝起来很舒服,天气热,再不喝点凉的,浑身都快着火了。张小年三下五除二就把半锅粥给舀完了。

  喝了粥,张小年感觉无事可做了。张小年还想吃点什么,可整个铁皮屋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一点好吃的,除了阳台上晾开的一把上海青,屋里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称得上是食物。张小年就想出去外边买。在张小年家的铁皮屋不远就有一个小卖部,是整个棚寮区唯一的一家小卖部,早上还卖早餐呢,张小年的早餐有几次还是在那里吃的,因为妈妈起得晚了,来不及煮粥,就只能塞给张小年一块钱,让他自己买早餐吃去。这种时候张小年总是很乐意的,因为每天上学放学路过小卖部时,他总能看见小买部门口摆着一盘煎锥,一个一个,圆圆的,还沾满了白芝麻,油腻腻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很好吃。每次经过张小年都会咽口水,后来习惯了,即使故意不去看它,张小年的口水还是会自动咽下去,成了张小年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情。

  一块钱能买到两个煎锥,张小年先吃掉一个,等到了学校,再吃一个,同学们问张小年你的早餐也吃煎锥啊。张小年张着油腻腻的嘴说,是啊,每天都吃。

  现在,张小年又想吃煎锥了,问题是,张小年没钱。张小年就寻思着怎样才能有钱。

  张小年看了一眼院里的饮料堆,一个想法大胆地浮上了心头。张小年即刻兴奋了起来,身体竟微微有些抖。张小年知道自己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很危险的,如果让爸爸知道,非挨打不可,平时爸爸打,还有妈妈可以保护,可如果自己人偷自己家里的东西,妈妈也是不会原谅的,肯定也不会再保护他了。

  但张小年实在是太想吃煎锥了,他觉得自己的嘴巴如果控制不了的话,自己的手同样是控制不了的。张小年不再多想了,走过去把自己刚扔下的五个可乐罐子捡了起来,揣进了袋子里。张小年想,如果爸爸问起今天捡了多少罐子,他就说一个都没捡到。爸爸可能不会相信他的话,妈妈却一定会信的。

  张小年来到离自己家不远的另一个铁皮屋门口,屋里蹿出了一条狗,把张小年吓了一跳。张小年朝屋里喊,卖东西啦。一会,铁皮屋里走出了一个小男孩,和张小年穿着一样的校服,嘴里含着冰棍,不时发出呲呲的吮吸声。张小年知道小男孩和自己在一个学校里读书,但不是同学,所以不认识。小男孩问卖什么。张小年掏出了罐子,掏到最后一个罐子时罐子的裂口处钩住了裤子,扯了半天才扯出来。小男孩问,就这些啊?张小年说,是的,一块钱,你别坑我哦,我家也是收废品的。小男孩说,那你还卖给我干吗?小男孩虽然比张小年要矮上一个头,可言语间所流露出来的成熟却让张小年望尘莫及。张小年就不敢说话了。

  张小年意识到自己说得越多危险性就越大,虽然说同行相忌,棚寮区里的住户之间不会密切交往,但还是不能否定小男孩不会把张小年卖可乐罐子的事情给说了出去。

  张小年拿了钱,故意把头埋得很低,匆匆地走了。

  张小年认为煎锥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如果吃着煎锥还能喝着红牛,那更是世人少有的事情。红牛一罐多少钱呢?张小年不知道。张小年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一罐红牛竟然要六块钱。张小年失落到了极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喝到红牛的可能了,就悻悻地往回走。煎锥的味道还在唇齿间徘徊,不愿离去。太阳快下山了,张小年看着太阳沉下去的地方,突然想起爸爸妈妈曾经说过那是一片海洋,海洋在课本和老师的描述里是美丽而丰富的,可张小年分明看见太阳在朝一片荒芜的草地沉下去,毫无生机。站在张小年的角度上可以看见整个棚寮区的景象,零乱、破败,在夕阳的残红里发出锈色斑斑的闪光。张小年对眼前的景象和处境感觉很是失落。

  张小年记得以前的棚寮区并不是铁皮屋的,而是竹子和帆布搭成的,后来来了一些当官的人,说你们这些都属于违法建筑,是要拆除的,存在着重大的火灾隐患。听说要拆除,整个棚寮区里住的人就都跑了出来,大人小孩,坐在地上,大哭大闹,张小年也参与其中。那时的张小年还没上学,结结实实地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人看了揪心。事后爸爸夸奖小年演戏比大人还厉害,奖励了他一个冰棍。其实张小年哪是在演戏啊,他是真哭了。那天棚寮区的哭声还引来了电视台的记者,记者姐姐抱起张小年说,小家伙,别哭了,政府会为你们着想的。可张小年却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政府的着想,而是因为那温暖的一抱。张小年自从会自己走路后,就再也没被别人那么紧地抱过了,那一抱让他顿时心潮澎湃起来。而那温馨的一幕也被摄像机定格了下来,成了当年鹏城最感人肺腑的一幕。

  最后棚寮区的竹子屋还是拆除了,不过都换成了铁皮屋,而且不用棚寮区里的人花自己一分钱。

  关于那段回忆,张小年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的是那个记者姐姐很漂亮,比现在的语文老师还要漂亮,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了。

  张小年还不想回家,他在路边的一堆工地废土上坐了下来,看着南边有五颜六色的灯光亮了起来。那里的楼好高。张小年有时想,住在上面的人可能就相当于神仙了。不止是神仙。张小年又想。李洪波就已经是神仙了,住楼上的人肯定不止。李洪波的爸爸在工地里开了个小卖部,小卖部里什么都有,每次李洪波拉开他的书包链子,里边除了几本沾满水泥粉末的课本,剩下的就全是好吃的,棒棒糖可比克南北特,塞了满满一书包。老师说,李洪波同学,你是来学校卖零食的吧?李洪波得意地笑着。老师又说,下一堂课我就检查你的书包,看你还笑。下课后,李洪波把书包里的零食都分给了班上的同学,用同样得意的语气说,兄弟们,拿去吃吧,我家里有的是。那一刻,张小年就认为李洪波的生活和神仙一样快乐。

  这时,从棚寮区里走出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手里拿着十块钱,看样子是要到小卖部给他的爸爸买烟或帮妈妈买酱油。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尽管如此,张小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眼前的小男孩就是刚才买他可乐罐的那一个。张小年觉得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如果自己的手脚快一点,对方是完全看不清楚的。危险是有的,然而老师不是也说了吗,人生在世,要敢于冒险,敢于挑战。张小年觉得老师的这句话是对张小年说的,是对眼下的行动说的。

  张小年从土堆上冲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夺过小男孩手中的钱,然后一个箭冲就跑掉了,容进了漫漫夜色里,只留下小男孩站在原地大哭。那哭声和多年前张小年的哭声极为相似。

  张小年没有跑回家,而是到了附近的街市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十块钱早就被换作一罐红牛和八个煎锥被吞到肚子里去了。天已经黑透,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卖东西的和逛街的。张小年想这时候爸爸妈妈肯定回家了,看见他不在,肯定生气了,爸爸肯定会说,整天都在外边疯,看他回家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张小年实在不敢回家。张小年想在街上多逛一会,等心情平静下来了,再回去。再说,那时爸爸妈妈也会着急的,以为张小年走丢了,自然就不会那么气了。

  张小年觉得自己可以去找李洪波玩,李洪波不是说了可以跟他混的吗。在张小年心里,李洪波还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哩。

  李洪波所在的工地位于街市的东边,和张小年所在的棚寮区刚好遥然相对。张小年去过李洪波家几次,怎么走早已熟记在心。日升百货一到,拐个小弯,工地就到了。进了工地,到处都是灯光,工地夜里也开工,只是工人不多,轰轰响着的是一部部让张小年望而生畏的机器。

  李洪波家的小卖部很小,就半截车厢大,蜗居在工地门口的角落里,不注意看还真看不见。李洪波说,工头是他家亲戚。张小年就知道自己的爸爸肯定开不了,因为他不是工头的亲戚。

  张小年不敢走到小卖部门口,他站在旁边,叫了几声李洪波,一会,李洪波就出来了,看见张小年,歪着嘴笑。李洪波说,小年,干嘛呢?张小年不说话,作了个手势,叫李洪波出去。他们就一起走出了工地。背后传来李洪波妈妈的声音,意思是问李洪波干吗去,早点回家。李洪波说,知道啦。待走远了,又添了一句:真烦。

  李洪波虽然只比张小年大一岁,却比张小年高出很多,也胖得多,使之看起来不像个小学生,倒像个读中学的,这让张小年每次往李洪波身边一站都油然生起一股安全感,看人都昂起了头。

  张小年用故作深沉的语气问,今晚有节目么?李洪波歪嘴一笑,从兜里掏出香烟,自己叼一根,给张小年一根,张小年摆手不要,李洪波就把烟收回去,说,你连烟都不敢抽,玩什么节目。张小年这才伸手把烟抢了过来,点上,第一口就被呛到了,不停地咳嗽。李洪波又笑。李洪波说,走,叫平头一起,咱们去溜冰。找平头不用去他家里,直接到日升百货门口的俱乐部找就是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去那里打游戏机或打桌球,又或者看人家打。平头的爸爸妈妈都在附近的工厂上班,那工厂效益特别好,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一天不加班的,所以每天夜里,平头比任何人都自由。

  三人先是到了光明溜冰场溜冰,溜冰场的人很多,多是穿厂服的人,三个穿校服的人夹在中间,就显得很醒目。溜了冰,李洪波提议去上网,于是三人左拐右拐,进了黑巷子,进了黑网吧。李洪波和平头打游戏,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叼着烟。张小年虽然也想打游戏,但他没钱,他站在李洪波的背后看,看得入了迷。李洪波骂道,妈的,你自己不开一部打去。张小年就悻悻地走开,站到了平头的后面去看。

  张小年突然想起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这个时候,家里要关门睡觉了,再不回去就晚了。李洪波和平头打得正酣,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小年就跟李洪波说要先走了。

  李洪波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张小年说,明天我带你去见识一下老大。

  张小年听李洪波无数次说起他的老大,却没见过,一直觉得老大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应该神通广大。有一次张小年说,李洪波,带我们去见一下你老大吧。李洪波说好啊,放假了就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回到家,张小年一下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铁皮屋里的灯光还亮着。一进屋,爸爸的手掌劈头就扇了过来,张小年一个趔趄,倒在了旁边的废铁堆里。妈妈眼里噙着泪,没敢出声。

  爸爸问,今天你做了什么?张小年捂着脸,说,没做什么,和李洪波玩了。爸爸喘了口粗气,又一个巴掌朝张小年飞来,张小年一头钻进了妈妈的裤裆里,不肯出来。妈妈说,小年,你就老实说吧。爸爸吼,说!张小年就哭了。张小年抽泣着说,我卖了五个可乐罐。爸爸问,还有呢?张小年说没有了。没有?爸爸伸手去拽张小年的脚。接着,张小年的哭喊声就响彻了整个棚寮区。

  ……

  张小年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小男孩还是把张小年给认出来了,他的家人找到了张小年的爸爸,把事情都向他说了,包括那五个可乐罐。爸爸不但赔了人家十块钱,还得赔礼道歉。而张小年没回家正好证明了事情的真实性。

  第二天,张小年被关在了屋里。张小年以为自己的腿被打断了,抻了一下,发现还好好的,只是有点酸痛。张小年感觉庆幸。

  李洪波和平头来棚寮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点半了。李洪波看见张小年家的门是锁着的,就骂了一句,妈的,竟然不在家。平头问,干什么去呢?李洪波说,肯定和他爸爸妈妈捡垃圾去了。张小年在里边听到了。张小年喊,李洪波,平头,我在里边。李洪波和平头先是哈哈大笑,然后问,怎么啦?张小年说,你们先放我出来。

  李洪波找来一块石头,几下就把锈迹斑斑的锁头给敲掉了。

  要走时,张小年看见门是开着的,不放心,又把坏锁头挂了上去,使之看起来像是锁上了的,然后才跟李洪波平头一起走出了棚寮区。

  张小年把自己的事告诉给了李洪波和平头听,但充当坏人形象的不是张小年的爸爸,而是向爸爸告状的那一家子。李洪波和平头听了,忿忿不平,扬言要替张小年报仇。张小年感动得差点哭了,说你们真是好兄弟。

  李洪波说,为了张小年,从今天起我们都不回家了,一起到江湖上体验险恶。

  被李洪波这么一说,气氛一下就变得壮烈了。李洪波又说,为了能在江湖立足,得先投靠老大。三人当中,就李洪波的江湖经验最多,当然一切都得听他的安排。

  他们首先去见了老大。所谓的老大,不过是比他们大一点的年轻人,虽然留了长发,并染成了金黄色,却一点都没有张小年想象中的伟岸而神秘,甚至还没有爸爸来得强大。张小年有点失望。但看见李洪波毕恭毕敬的样子,张小年也不得不毕恭毕敬起来。李洪波掏给了老大两包烟,还有一百块,说是保护费。李洪波还拉上张小年,叫张小年把自己的事说了。张小年青着脸问说什么。李洪波说,说你现在的仇人啊,老大会罩我们的。张小年这又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其中不乏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老大听了,撇撇嘴说,你们看着办吧。就走了。

  李洪波说,老大说了,我们看着办。

  可张小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报仇的事还是先放一边去,初涉江湖,大把地方等着他们去体验呢。李洪波提议说,先去喝点酒吧,壮壮胆子。然后向平头和张小年要钱,说自己的钱刚才都交了保护费了。张小年没钱。平头有五十块,就拿了出来。

  喝酒吃烧烤溜冰上网,很快,三人把钱挥霍一空。怎么办?李洪波大腿一拍,说,奶奶的,咱们也是可以赚钱的。走出黑网吧的巷子,李洪波瞄上了一户人家的不锈钢窗棂。然后对平头和张小年说,晚一点再动手吧。张小年心里感觉害怕,却不敢说出来,怕被李洪波和平头笑话。在李洪波面前,张小年得装出一副男人的模样,否则是不会得到尊重的,甚至还会招来打骂。张小年故作深沉地说,我看那窗户是不锈钢的,值点钱。三人当中就张小年对废品价格有了解,自然就有发言权,而这么点学识竟然让张小年很受用,感觉比别人还是多懂一些东西的,在兄弟面前不至于没有了地位。

  三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谁都不敢提出要回家,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回家的,就不能出尔反尔。他们要体验生活,要自己养活自己,他们感觉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

  李洪波说,不是我稀罕这么点钱,今晚的事就当是锻炼锻炼。

  平头和张小年点头称是。

  当他们再次站在那副不锈钢窗下时,已是深夜一两点了,巷子里橘黄的灯光也是打瞌睡的样子,昏昏沉沉的。没有一个人,除了他们仨。张小年开始发抖,想说话壮胆,可嘴唇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平头被李洪波安排在巷子口把风,自然很乐意地跑开了。

  李洪波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截铁条,在窗棂和墙的接口处撬了起来,结果还未使力,墙上的沙土倒簌簌地往下掉了。他们不知道,这屋已经是老屋,整个小区都是这样的老屋,政府早就规划要拆迁的了,却与原村民谈不到一块,所以一直耗着。李洪波喜出望外,小声说,我们一人一边往外拽吧。张小年没听懂,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李洪波朝张小年胸口处打了一拳,张小年险些被打倒。

  张小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只感觉那是有生以来使出的最大的力气了,所以当窗被拽出来时,他的力量还没使完,连人带窗都跌倒在了地上,也不感觉痛,一骨碌爬起来后,和李洪波一人一端扛着窗一个劲地跑,也不知道是往哪跑,只觉得跑了很久,也跑了很远,直到李洪波气喘吁吁地瘫在了地上,张小年才如梦初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锈钢窗当晚就卖掉了,卖了三十块,张小年知道卖便宜了,但他也不吱声,他只想赶快把那东西处理掉,见了就哆嗦。

  拿着钱他们又去了网吧,开了通宵,李洪波和平头在打游戏,张小年打了一会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感觉很累。

  钱很快就花完了。之后的几个夜里他们又以不同的方式锻炼了自己,虽然每次都感觉紧张,但已经一次比一次好了,有一次甚至可以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整个过程只用了五分钟。张小年感觉到了自己的进步,和李洪波平头一样算得上是真正的男人了。

  这天,李洪波的老大在网吧里找到了他们,揪着李洪波说了一些话,张小年看见李洪波歪着嘴一个劲地笑着点头。老大走后,李洪波对平头和张小年说,我们老大遇到了点事,需要钱,咱们得帮帮他。怎么帮呢?平头摸着他的短头发问。李洪波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老大开口总不能是一十二十地给。想了一会,李洪波突然说,张小年,你不是想报仇吗,咱今晚就报去。

  张小年打了一个激灵,说不出话来。

  深夜,张小年带着李洪波和平头潜入棚寮区,经过自家的家门时,发现那里静悄悄的,似乎是没人居住的弃屋。张小年想,此刻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呢?离家出走几天了,他们会不会焦急?会不会为了找他而不再捡废品了?他们是不是在盼望着他早日回家啊?

  张小年真想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屋,即使爸爸还是会发脾气、会打他,但他已经不介意了,毕竟还有妈妈。妈妈是爱张小年的。

  张小年的泪下来了,不过很快就被拭掉了,在夜幕地掩护下,没有人会注意他这么一点举动。

  来到仇人的铁皮屋门口,张小年想起了那五个踩歪的可乐罐,那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锁是老锁,一下子就被李洪波扭掉了,小心推开门,三人潜进了院子,看了一下四周,院子里除了一大堆饮料罐,似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张小年又仔细看了一下,看见了一个鼓囊囊的袋子,打开一看,凭感觉,张小年知道那是一袋锡渣,是附近的工厂拿过来卖的,值钱东西。如果是李洪波和平头看了,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那一袋东西,但张小年不一样,张小年知道那东西虽然不起眼,却很值钱。

  然而锡渣太重,三人扛着走路都艰难,出门口的时候,张小年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锡渣掉到了地上,刚好砸到一个可乐罐,制造出了很大的声响。

  随着声响,更多的声响出现了。

  紧接着,整个棚寮区一片哗然。

  李洪波和平头趁乱跑掉了,张小年也想跑,可他已经跑不动了,因为锡渣砸到一个可乐罐的同时也砸到了他的脚盘上。

  张小年哇地一声哭开了。

  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却感觉为难,未成年人犯事一直是他们感觉棘手的事情。突然有人说,这不是张家失踪的儿子吗?张小年哭得更厉害。警察大气一喘,让他们轻松下来的不是眼下盗窃的事,而是失踪一案终于有了可贵的突破,因为最近警局接到了好几宗小孩失踪的案件,而棚寮区里一对收购废品的夫妇更是一天跑一次警局,给警局施加很大的压力。压力还来自媒体,张小年的父母不但报了警,还报了电视台,这当然是吸取了多年前的经验。同一片小区,失踪了好几个小学生,当然是媒体喜欢关注的事情,况且失踪的小孩当中还有当年感动全城的主角。

  随着张小年回家了的消息一传开,电视台的记者随即也来了。

  关注张小年的记者还是多年前那个女记者,这么多年,她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张小年一眼就认出了她。

  女记者问,小年,你能把事情的经过说一说吗?别怕,你已经回家了。

  张小年看着女记者美丽而洁白的脸,半天没吱声。

  女记者又问了一遍,抬手去抚摸张小年的头。张小年环视了一下四周,爸爸妈妈,警察叔叔,仇人一家,还有住在棚寮区里所有的人,都站在张小年的身边,一起期待着张小年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摄像机对着张小年。

  张小年说,我们,我们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白天不能出来,晚上了,就有人带我们到外面,逼我们偷不锈钢门窗……

  张小年顿了一下,埋着头。女记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小年继续说,那天晚上,他们逼我来到这里,撬开了门,要我抱出那一袋锡渣,我就趁他们不注意,把锡渣砸向了自己的脚,他们都跑掉了,之后就……

  铁皮屋里响起了掌声。

  张小年突然感觉自己飘了起来,此刻,他不仅成了一个男人,甚至是一个英雄了,他看见所有人的眼光都充满了敬意,其中当然包括漂亮的女记者。

  张小年期待着女记者再紧紧地抱他一次,当着众人的面。

来源:宝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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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兹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