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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弟的土地
cy.ChaoShanOnline.com  今日潮汕网·潮苑  2011年04月09日 13:32  作者:初勤

    太阳暖洋洋,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悠闲地抽着烟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陶弟觉得所有的日子过得就像他口中吐出来的烟雾一样,飘飘渺渺拉拉扯扯,似有迹可寻却了无头绪,有一种说不清的懒意盘缠心头。他目光茫然地环视着身边的这片土地。白花花的太阳光聚焦在他手头, 手中那把乌黑油亮的烟斗,土地和烟斗的颜色一样,也乌黑,也油亮。一座座铁皮搭建的屋子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好看,炫目,这是厚实的土地,富有质感,富有生气。

    ……

    后来,如果没有—个名叫捡金的女人的出现,陶弟还一直都以为自己生活的这片上地就是世界上唯一的陆地。他的这种错觉既来源于他的父亲的言传身教点滴熏陶,也有一大半是出于自己一厢情自我陶醉的猜想。陶弟的父亲是一个毕生都在四处飘泊的流浪汉。据说足迹所及之处,几乎让这世界—上所有长着会走路的脚的人或动物都要自叹不如。但是,真正关于他过去所经历的事情和涉及的地方,老人并没有细心地告诉他的儿子。相反,在父亲偶尔的心血来潮的不着边际的夸夸其谈中,陶弟也只能大半事件都要靠自己的想象去作填充。

    父亲不断地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谜语,这些日积月累的吹嘘像烟雾缭绕一样,儿子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现实中的父亲渐渐遥远,最后被捧入神龛之中享用香火。陶弟并不是一个喜欢猜谜的人,他习惯于单线式的思维和做事,于是,长大后的陶弟就只能沿习儿时所培养的习性,但这样的生活方式一点也不妨碍他日后成为眼前这片土地的主人。应该说,老人对儿子的教育是失败的,他在儿子心中所努力树立起来的整个形象其实还顶不上陶弟在某一个有着如血夕照的傍晚所记忆的东西来得真实和鲜活。陶弟至今仍记得这样一个情景:父亲面朝大海,长喟短叹,听得出,叹息着的老人心事重重,壮志末酬,心犹不甘然而力有不逮,老人的背后,便是陶弟眼前这片肥沃宽阔的工地,朦胧中,地显得更加厚实,形成了一个不可单独分割的整体。晚年的父亲瘦骨嶙峋,羸弱的身子似乎正一点一点地被这片土地吸收、所溶化,就像一块糖溶化在水中一样。老人就这样巍颤着站许久,才语重心长地告诫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儿子,说:“一个地方,一旦葬—下了自己的亲人,这片地才真正的、永远是你自己的。”父亲的话语如今回忆起来还犹如昨日的叮咛,可是,他的坟却早已荒草萋萋,兔起鹃落。每年的清明时节,陶弟都会默默地伫立在父亲的坟前,那时,他的脑海里甚至不无带着荒唐的成份设想着若若干年后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会到处遍布着相似的坟墓,那里边既躺着自己的长辈,也躺着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代,那些在臆念中产生的坟堆依次排列,整齐有序,像这个村庄的番薯一样。个个大小都相差不多,—行行,整溜整溜的。也许陶弟会觉得自己的思想走得太远,观看身旁生活着的人,每个人的脸声都洋溢着平和而安详的笑意,好像,这样的日子一直这样,过去是,将来也是。想到这里,陶弟有些白嘲地笑了,他的笑容既为自己杞人忧大式的荒唐感到愧疚,也含着对显示生活的富足安逸感到骄傲自豪。可是,他的笑容也只能维持到那个叫捡金的女人的出现,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陶弟突然想到,在他心中所排列的那些坟茔当中,是否还应该为眼前这个看上去还很年轻很俊俏的女人留出一座呢?

    然而,这个名叫捡金的女人来到这里,并没有像陶弟及其他村人所想的那样急于安身,  而是,背着那只她一路携带寸步不离的装得鼓囊囊的看上去沉甸甸的麻皮袋子,步伐匆忙而又别有用心地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仔细地勘察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活着或死去的植物。“甚至”就像后来那群跟在捡金后边看热闹图新奇的小孩子的叙述一样。“她还在地里头抓泥巴来吃呢。”最后,捡金带着一种异常严肃的神情在那天中午推开了陶弟的家门,门一开,一片猛烈的阳光汹涌潮人,刺得坐在厅中的陶弟一阵睁不开眼睛。还没等陶弟回过神来,捡金便用一种毋容置疑的坚定的口气对陶弟说:  “你这片土地方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完美。”说着,捡金已经很熟悉地坐到陶弟一侧的一张椅子里,一副无拘无束的样子。那会儿,陶弟正在吃一盘烤得焦烂的番薯,剥落的薯皮扔得遍地都是,像一摊拆碎的拼图,有几只苍蝇歇了飞,飞了歇,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端坐在一地薯皮中间的陶弟一脸自得自足。

    “你这个地方并不像人们形容的那么好。”捡金挥手赶走那几只来回飞旋的苍蝇,继续用她那种不依不挠的口气说着,但是,当她的眼光跟着陶弟一接触,心中就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其实就像水泼石头一样一点都没有作用。陶弟那种置身事外不屑一顾的无所谓的样子显然让捡金感到自身的渺小和被忽略的屈辱。她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地盯着吃得满嘴含糊的陶弟,说:“你本来不应该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陶弟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这个比苍蝇还要

    缠人的女人,一会,才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这里的头儿。”

    “可足,你们这里养的都是一帮孬种!  ”女人突然提高嗓门,  “那是因为你们只满足于自己跟前这些根本就不用肠胃去消化的糜烂的东西。”

    陶弟乜斜着女人,冷冷地说:“难道,你是吃石头长大的?”

    “不,我吃的是金子!”

    说着,那个叫捡金的女人从背上取下那只跟小猪个子差不多的麻袋,搁在桌上,利索地解开袋口的绳子,伸手从里头抓了一把金灿灿的像珠子一样的东西,撒在陶弟的面前。

    时至今日,捡金当初的这一个果断迅速的动作依然深刻地烙印在陶弟的脑海中,就像许多年前,陶弟第一次登上一代村长麻儿爷的门坎一样记忆犹新。那会儿的麻儿爷相貌堂堂(如今,他已经是地上那无数个坟墓中的一具朽骨),视听过人(晚年的麻儿爷思想混乱到连食物跟垃圾都分辨不清)。他端坐厅中就像一尊威严不可侵犯的神像一样,很明显,初出茅庐的陶弟面对眼前的情景无疑会感到局促和自卑。陶弟还记得,让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唯一听话的人,就是端坐如山的爷。事实上,陶弟能够当上这儿的村长,也是全仗麻儿爷力排众议极力推荐的结果。

    他们的谈话是在一种毫无争议的气氛中进行的,陶弟并不是一个口若悬河能言善辩的入,他的这一性格直到碰上这个叫捡金的女人时依然毫发不改,捡金的出现,陶弟突然意识到,自己乃至整个村庄今后的命运,都将因为这个女人而改变。他在那会儿所看到的,不只是桌上的一堆光芒闪闪像珠子一样的东西,同时,它感到这个名叫捡金的女人眼里所发出的一种烫人的炽热,那种神情就像他每天都要面对的阳光一样,无所不至无法回避……

    麻儿爷神色庄重地说:“你父亲当年的失败,可以说就因为一个女人……”

    麻儿爷的口吻幽深得像一条望不见头的阴暗的小巷,他那浊重的嗡嗡作响的鼻音夹杂在幽暗的话语中,给人的感觉就像小巷里还有几只茫然不知所措的蝙蝠在无助地来回撞击。“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做落锭。”这是一段陶弟完全陌生的叙述,在麻儿爷接二连三、口若悬河、旁征博引的叙述中,陶弟将—遍一遍地将早年存寄在心中的父亲形象逐步修改。麻儿爷说: “那个女人可真会走路!一路上经历那么多的山水风雨,她始终都没有让别人落下一步,她身上的精力那么充沛,脸色就像早晨的云霞,红润,吸引……”

    捡金始终都不肯说出她来自何方,看得出,她只是一个注重实际而不善言说的入,就像她那一次跟陶弟见面,从彼此陌生到彻底完成大妻之间的事情,桌子上的的那一盆烤番薯还袅袅冒出氤氲热气……时至今日,陶弟都无法确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就像麻儿爷叙述中父亲身边的那个名叫落锭的女人一样充满着无尽的神秘。麻儿爷说:“落锭—路上跟随你父亲跋山涉水,不辞艰辛地来到我们现在所居住的这片土地。那时候,天就快要黑了,朦胧的夜色笼罩着这片土地,看上去,土地显得更加乌黑、油亮。大伙儿走了很长的路,都觉得很累了,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各自找个干净的地方歇下来。准备在这儿住上一宿。正在这时,落锭突然发出——声尖叫……

    她的叫声就像早晨的树林里有一万只鸟儿一齐离巢一样,噪杂而响亮……

    “大伙儿早就习惯了她的那种神经兮兮的大惊小怪的脾气,于是,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搭帐篷、生火烤东西……等到食物州;备好了,准备吃饭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落锭不知在什么时候失踪了……  ”

    其实,那时大家都知道,这个女人是不会走得很远的,因为这一路过来,大伙儿都看到,  除了他们脚下这片土地算是干净平实,其余的,不是沼泽就是海洋,根本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大家因此并不怎样担心,相反,有人还开玩笑就少了一个人,他们可以吃得更饱一些。但是,你父亲却对落锭情有独钟,在大伙儿说说笑笑的时候,你父亲就一个人溜了出去……

    “你父亲这—点,就给你找了一个母亲。”麻儿爷不无感慨地总结着说。

    让陶弟更感兴趣的是,父亲离开大家后的一些经历,这一段故事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向沉稳寡言,无沦做什么事情都要经过无数次筹划准备甚至着手试验反复推敲才能决定—卜来,而单独一人去追寻一个女人,这种事情无论搁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显得草率和冲动。但是,麻儿爷似乎对这一事情并不怎么了解,或者说,一向坚持实事求是的作风让他对身外的所有未能理解透彻的事情不妄加推测乱下结论。有一点麻儿爷再三坚持的是,陶弟的父亲这一走,就是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对于习惯于流浪生活的人来说,既是短暂也是漫长。在那一段时光里,所有习惯于在路上过口子的人都不得不停顿下来,他们就像一群讲究团体精神的候鸟一样等待着落单的那一分子;在那一段时光里,无所事事和消磨时光就成了困扰他们的一大难题,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有人试着拿起锄头,并且明白原来女人是很喜欢鲜艳的花朵或者健壮的肌肤……

    陶弟的父亲最后跟那个名叫落锭的女人双双出现在人们的眼前,那种情景在几十年后还被他们的后代—次次地刷新。复述使回忆重新获得生命。据麻儿爷说,陶弟的父亲那会儿变得更加坚强,洋溢着—脸自得的微笑,这种信心是如何获得的,外人却无从知晓。相反,落锭背上扛着—包东西更引人注目,一只麻袋厂装的鼓鼓的,像扛着—只肥猪。

    众人围拢过来,像面对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端详了许久,谁也不会先开口说话。这一路过来,第一个最先说话的都是陶弟的父亲,他不说话在场的人准也不会说话,更何况,他现在更应该有话要说。他非说话不可,此时,他的话语不仅是负有诠释的责任,而且,还决定着今后这帮人的去向。陶弟的父亲似乎已经走累了,他随便挑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大家的眼睛都在看着他,而他的眼光则—直都关注在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很轻松地哼着歌,一边从口袋里抓出—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薯块,埋在乌黑的泥土里。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身影轻忽得像一只春天里的蝴蝶。阳光下,她的身子看去就像镀了—层银子—样闪闪发光。这时,围观的人们才发现,陶弟的父亲的眼光向缺少往日所应有强悍和枭勇,变得温情脉脉柔情万千;阳下忙碌着的女人,小腹已微凸,做着事情都开始变得怯生生,也变得有所顾忌了。

    不知谁在此时人群小发出—声沉重的叹息……

    捡金仔细地拔去地上的番薯苗,其细心程度—点不亚于她后来给女儿捡去头发上的蚤卵,每拔去一株苗,她的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的这种笑容并没有让人怀疑她对番薯所包含的情感是爱是憎,在她那没有阶级性的笑容中,她所带来的植物已经开始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事实上,落锭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麻儿爷说:“是时间让流浪变成一种过去,是食物使流浪成为记忆。当落锭的番薯长得茂盛蓬勃时,那伙过去的流浪汉才明白了女人的魅力和家庭的温暖。”然而,让人们至今仍不理解的是,同样给人们带来希望的落锭却为什么要在某一个月夜里再次选择了逃离的方式,她现在的离开也可以叫作背叛了。

    麻儿爷说,她当时怀里揣着—包在这儿随处可见的旧铜烂铁,那些东西把她的身子包围得圆满鼓胀,像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一样。落锭说那些是古董,是宝贝。

    “你母亲呀,总不能放一个心住在这儿。”麻儿爷说,“当初,选择留下来的是她,后来,也是她第一个选择背弃。  ”

    在人们的记忆中,前期的落锭和后期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早期的落锭美丽大方聪明慷慨,后来的她却因为贪婪而变得丑陋小气愚笨悭吝。那是因为她太想把这块土地上的任何一件东西都占为已右。

    番薯在一夜之间纷纷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事过不久,对番薯这种东西的记忆也开始在人们的脑海中消失殆尽,甚至,连它的样子都忘记得一干二净。后来,连一些人要使用到这样一个名同时都不得不寻找另外的字眼来作替代。

    与此同时,那个名叫捡金的女人所带来的一种叫做珍珠的植物已经遍布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起风的日子,珍珠米粗硕肥厚的叶子互相拍击,像—万个人一齐鼓掌,待到仙穗扬花的时候,粉白的淡红的黛青的浅褐的花瓣迎风飘舞,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场壮观的大雪,始终缄默不语的捡金在这些热烈的掌声或辉熄美丽的花雪中,默默地为陶弟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女儿,伴随着新生儿含糊不清嗷嗷待哺的呓语,陶弟也开始忘记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如果不是还有每年一次清明扫墓的那种特殊的场景可以刷新自己的记忆,陶弟以及其他的村人都会忘记他们曾经是流浪部落的后人。

    过分的安逸和闲适的生活使这里的人们变得懒洋洋,—个个脑满肠肥的,连走路都蹒跚得像一只只肥胖的鸭子,待到陶弟的女儿开始能说上—句完整的话时,粮食已经堆积如山,  家家户户都囤积着这种像金子—样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论蓄积多久都不会腐烂,甚至,连人们每天吃下去的,临到屙出来的还是跟吃下去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路边、地里到处都散落着金灿灿的颗粒,整个村庄在阳光下就像是金子堆成的一样闪着好看的光。

    出走的落锭最后还是回来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路上,她老是反复唠叨着这么一句话:“根本就没有路。根本就没有路。”好奇的人们问她要找什么路?落锭还是照样以这句话作答。陶弟的父亲是最后一个知道落锭回来的人,当善良的人们将他的妻子引领到他的家门口时,他日瞪口呆的样子依然在许多年后还被传为笑柄。他这样子并不说明他不关心妻子的下落,而是那时他身边已经多了陶弟这个儿子。这里的人们知道,陶弟的父亲对妻子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直到落锭后来变成一个无药可救的痴呆人,陶弟的父亲然忠实地陪伴着她每天出去看日出日落、云升云降。

    晚上,陶弟的父亲把儿子安顿睡下后,夫妻两人默默相对,半晌都不说话,后来,陶弟的父亲发觉夜已深了,就劝慰妻子早些睡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落锭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白天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陶弟的父亲含糊着应了一声,落锭又说:“根本就没有出去的路,到处都是海!到处都是一一”说完,嚎啕大哭,在如泣如诉声泪俱下的哭声中,落锭把这些天来所遭遇的种种辛酸和艰辛尽情倾诉,她的诉说富有节奏,几乎达到—唱三叹抑扬顿挫的地步,开始时像大江奔浪惊雷遏电,缓慢地,就变成了小桥流水迂云舒展,在这漫长的倾诉过程中,落锭终于也走完了她一生中所有的清醒时期,剩下来的岁月,她就变成毫无希望了无牵挂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每天,像木偶一样由丈夫牵着手,两个人一起走到海边,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坐下来。那时,陶弟的父亲劝慰妻子的翻来覆去也

    就这么一句话:“只要过了眼前这片海,就可以看到路了。”

    根本就没有路一一

    只要过了眼前这片海,就可以看到路一一

    落锭那一夜对丈大的长篇诉说就好像是对她过去及未来作个交代而已,剩下来,她已经非常满意丈大对她的答复。她那了无牵挂的微笑叫永久地洋溢着一种混沌的满足。  

    时至今日,这里的人们依然记得,陶弟的父亲晚年的行径变得多么古怪,让人不可理解。据麻儿爷说,后来陶弟父亲只想造—条船。一船。至于他为什么要造船,外人不得而知。他先是精心地设计着各式各样的图形和模具,他对这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构想和不屈不挠的信心毅力都是让别人叹为观止的。这里的人们至今仍然怀着虔诚的崇拜心理享用着陶弟的父亲所设计出来的各种东西一一有时,他创造出来的模型像一座房子,人们就依照那个样子建造了房子;有时,他设计的东西像一只鞋子,人们就拿来垫底,就连陶弟现在手里拿的这只烟斗,也源自于他的父亲的天才构思。陶弟的父亲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思考着,对于船只的大小结构吃水和速度都作了精细的分析研究,以致他的图形整年整月都处在不断的修改之中,废寝忘食精益求精的探索过程和投入态度终于让他在某些方面与妻子的思想不谋而合殊途同归了。

    在以往的无数个日子里,人们都可以看见这样一幅情景,大海边,男的嘴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平坦光滑的沙滩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又颓丧地全部涂去,重新开始。女的则静坐一旁,目光远眺,无所欲求的脸上始终挂着永恒的自足的微笑,这样的记忆让村里人一辈子都忘记不了。在麻儿爷的叙述中,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最先破坏人们心目中固定下来的图像的人,还是那个名叫落锭的女人。这会儿,并不是说那个女人还想逃到哪里,而是自然的安排让他永远消失。

    “死忘总是跟着你的后脚跟走的。”麻儿爷说。

    在—个有着温柔月色的夜里,整个村子的上空间荡着陶弟的父亲失魂落魄撕心裂胆的惨叫声……

    在那些有着温柔月色的夜里,捡金就会在半夜突然从温暖的被窝爬起身子,然后,有条不紊地梳了头,穿上衣服,临了还忘不了在镜子面前端详一下自己的形象,她那认真的样子就像要出去参加—个宴会一样,接着,她神态端庄一脸威严地走出家门。开始时,陶弟还认为她是因为患上了某种消化不良症而非要在半夜里还起来散步。他茫然地望着妻子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匹细长的黑布被一点一点地拉走,心中充满了不安和忧虑。在妻子离开被窝的那

    一段漫时间里,陶弟就再也无法合上双眼,他在那会儿变得像—只在办夜里出来觅食的听狼一样竖起耳朵,聆听白外边传过来的点滴声响,期待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早些在耳边再次响起。白天,陶弟背上竹篓,提着小锄头,到地里为捡金寻找各种各样可以治疗消化不良的草药,然后,把这些草药熬成浓浓的汤汁让妻子喝下去。捡金接过碗,仔细地观察了上边漂浮着的枝叶,然后,一字一顿地对陶粥说:“这里边还缺少一种叫做苏黄草的东西。”叫完,捡金将这碗满溢的药汤一饮而尽,连眉头也没有皱—下,喝完,她冷静地到厨房烧水为女儿洗澡。陶弟愣着听着妻子的话,他这时才猛然清醒过来:苏黄草是这里的人们用作安胎的唯一草药。但是,尽管捡金喝下了许多药汤,可事情并没有朝陶弟所乐意看到的那个方向发展,每当到了那个时候,捡金就会像一只准时的闹钟一样折腾地一刻也不留恋地钻出被窝。哪怕那会儿陶弟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也能把自己变成一条泥鳅一样毫不费力地钻出他的怀抱,起身出门。后来几回,陶弟趁她睡热的时候将她的手和脚都捆上了粗大的绳子,到头来那些绳子仍然会跟刚买来的一样卷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所有的做法都是毫无作用的,陶弟已经无法忍受捡金离他而去的那一段异常难熬的失眠和思念。在他辗转反侧来回失眠的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麻儿爷所说的他的父亲在妻子离他而去后失魂落魄的情形,通过这样的联想,他竟然能够神奇地勾勒出年轻时活泼开朗的落锭的形象。他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更多的时候,是透过捡金的言谈举止来使他对所有的女人的猜测和联想。但是,他还是不能忍受捡金的行为,于是,在捡金的下一次离去时,陶弟也悄悄地拾掇衣服,紧跟在她的身后出了门。开始时,他还担心自己的跟踪会让妻子发觉,可是当有一次他忍不住在捡金的身后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而和他趴离不到五十步的女人竞对这种声音置若罔闻。陶弟才感到她所患上的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消化不良症,那是一种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可怕的病症。

    走在前边的捡金几乎足不沾地,轻飘飘地像——个被绳子吊着的木偶,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就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光秃秃的村道一直向前,陶弟记忆中只有村人先祖的坟墓和无边无际的大海。可是,捡金依然脚步不停地向前走,脚下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有时,还会有—两道湍流急迫的小河横亘在前,捡金都能毫不费劲地纵身而过,她跳跃的身子灵活得像一头刚走出森林的小鹿,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轻盈而敏捷。一会儿,两个人就一前——后地陷进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珍珠米地里,齐人叶子交错盘缠,相互重叠,叶子与叶子之间混淆得儿乎没有一点空隙。陶弟仿佛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冰窟一样,寒冷彻骨,而且,脚下还时不时被一些突出的根茎缠住,那些根茎就像一只只瘦长的手臂,相互连结拉扯。捡金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放缓下来,她仿佛是一个具有某种魔力的巫女,所有的植物都在她面前匍伏下来。捡金一阵风地掠过这片庄稼地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像镀银一样闪烁着晶莹的光亮。陶弟充满惘然充满惆怅地眺望着他的妻子迅速消失的背影,心中感到有一种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即将消逝的悲凉和凄怆,他看到事情正朝着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不可挽回地发展,那一刻,他长叹一声,终于停住了徒劳的脚步,像一个半路上被人抛弃的孤儿一样发出低暗压抑的委屈的悲声。

    但是,只要天—亮,捡金就会照样恢复到她原来作为妻子应有的勤劳而贤慧的模样。她系着一道浅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漂移的身影遍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身上所特有的像粟子花一样素淡悠远的气味弥漫在这个大大的庭院里,然而,陶弟却只有在捡金忙完了一切家务,弯腰抱起小女儿喂奶时(捡金此时已怀孕在身,她并没有奶汁可以喂养孩子,她的这一举止只是为了满足孩子的某种需求而做做样子)陶弟才会感到眼前的这一幕是真实的,是生活的。他的这一感觉既来源于捡金此刻裸露在阳光下的一对硕大白皙的乳房,拥有这样美丽的乳房应该是真实的,也来源于小女儿的的呢喃呓语和周围的鸡飞狗叫。捡金没有关注到丈夫的猜测,她专心地和怀抱里牙牙学语的女儿玩耍,这样的女人是立体凹凸的,像一尊棱角分明的雕像,而所有的一切有怎能跟那个游神一样的巫女扯到一块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醇厚的提香,小女儿唧唧作响的吮奶声给妻子含糊不清的话语混合在一起,终于让陶弟紧绑着的心弦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朦胧中,他仿佛有回到了许多年前跟父亲一起面对大海的情景。那时父亲已显出和晚年的老态,孓然一身,一副孤单无援的样子。据麻儿爷说,在落鼎去世后的许许多日子里,父亲依然无法改变来到海边的习惯。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陶弟记得父亲在途中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个地方埋下了自己的亲人,那么,这片地方就永远是属于你白己的。父亲的叮咛犹如昨门话语,至今仍在耳畔回响。陶弟已经懒洋洋地闭上双眼,身子懒散地倚着门栏睡着了。每天夜里对妻子的例行跟踪让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变成一只昼伏夜行的蝙蝠,现在,他对捡金每天夜里的所必经的道路已经熟悉无比,但是,夜里的跟踪已成了他必需完成的事情,而每天只要太阳一升起,  陶弟就会呵欠连连,一刻也不能停留地扑在床上,鼾声大作,而此时的捡金已经开始她作为主妇一天的忙碌和琐碎的工作。

    月光下,大腹便便的捡金并没有丝毫放缓她往日应有的灵活的脚步,以致陶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提前起床,早早潜伏在捡金的必经之路,静待她的到来。捡金在经过丈夫的身旁时,并没有因此而滞留一会,尽管她在白天是多么灵敏,甚至可以在一大群人之中凭着气味辨别出自己的所在。但是,这会儿,她却像毫无知觉地一晃而过。有一回,陶弟为了抵抗夜里寒意的侵袭,居然还在妻子的身边点着烟斗。就这样,陶弟几乎毫无顾忌地跟在捡金的身后,丝毫也不担心她会发觉自己的行为。这一路长途的跟踪,陶弟无比惊讶地看到月光下的捡金拥有着无边的魔力,她一边走一边从嘴里发出一种神奇的咒语,这种呓语是陶弟从来都不曾听到的,那是一种低郁而悠长的声音,像远方传过来的螺号声一样,在空中来回回荡,久久不散。陶金听到这种声音,仿佛感到自己身子里边的骨头都在晃动,像一幅堆砌得并不牢靠的砖头在强风中摇摇欲坠。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情景出现了,在路过祖先的坟堆时,陶弟还看到先辈们的骨殖都争相从墨绿色的坟堆里钻出来,然后,像一块被人用绳子串着的玩具一样一颠——颠地跟在捡金的身后,走在最前面的是陶弟的父亲。父亲事事好强,就像生前率领着一伙强悍的人来到这儿扎根一样,现在的他也同样表现出一种过人的顽强。这会儿,父亲的骨殖已经长出一层绿油油的青苔,像—具陈旧的玉雕—样。这些不安分的骨殖紧跟着捡金的身后,浩浩荡荡无所总畏惧不疲累地簇拥向前,他们的前方就是苍茫的大海。陶弟还发现,所有这些跟随着捡金前进的骨殖都是父亲那—辈的人,而旁边的另外一些个新鲜的坟墓,却毫无动静,懒洋洋地好像睡着了——样。陶弟记得这个新坟所埋葬的,是一个跟他同龄的人。

    墨绿的深褐色的骨殖在艨胧的月光忽隐忽现,发出一种很有节奏的声音:骨碌骨碌,由远及近,紧随着捡金,所有的骨殖像一群刚过冬眠的青蛙一样欢蹦乱跳越沟过壑,窜过草地,隐没在那片齐人高的珍珠米地。多么辽阔的珍珠米地,此时正散发着—种跟捡金身上——模一样的气味。

    捡金终于在一个月夜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男孩,腥红的小躯体刚与母亲脱离,就一直发出—种响亮的哭声。这是捡金唯一个没有外出的夜里。她斜倚在床上,背后就枕着那一只她刚到这里所随身携带的麻布袋子。她喘着粗气,眼睛一直看着陶弟在厨房忙碌着的身影。一会,陶弟给她端来一碗珍珠米粥。捡金接过碗看了一眼里边的清汤寡水,沉淀在碗里的珍珠米像一些白色的小石子一样闪烁着坚硬的光芒。捡金瞟了一眼,便冷冷地

把头扭到——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的目光盯了丈大…—会,才说:  “现在,我真的不想再吃这个东西,能换个口味吗?”

    陶弟茫然地望着妻子,说:  “这可是村里唯一的食物,你不是一直都……你还想吃什么……还有什么可以吃呢?”

    “番薯。”

    捡金冷静地吐出两个显然已经变得无比陌生的字眼。突然之间,床上的婴孩一下子停止了哭声,四周陷进了一片静寂之中。陶弟猛然发现,此刻坐在他眼前的女人,其实就是让睿智的麻儿爷一直猜不透弄不懂的那个名叫落锭的女人。女人在那会儿变得无所顾忌,有所期盼,表情肃穆沉静可谁又知道她内心究竟隐藏着一种什么样的炽热的焰火,这种欲望令他至死都无法消解无法释怀。

    四周陷进了—片死寂之中。

    “我婴番薯。”

    一会,陶弟便从这片寂静中听到一种隐约的声音,那种声音似乎从他的心底发出来,渐渐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他的周围像是有一万面大鼓正纾缓而有序地逐渐挨次

    敲响:骨碌骨碌,骨碌骨碌……

    骨碌骨碌骨碌骨碌……
 

    灰烬点评:

    在初勤早期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陶弟的土地》,可以说也是因为这篇小说让我开始注意到他的作品。

    陶弟的父亲对他说:“一个地方,一旦葬下了自己的亲人,这片地才真正地、永远是你自己的。”假如没有一个叫捡金的女人的出现,陶弟就会一直固守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土地,悠闲自得地过完庸碌的岁月。但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出现了,她带来了一样像珍珠般宝贵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一种粮食,更是一种精神,一种追求的象征,那就是劳动。虽然小说的结尾暗示我们,捡金盲目的,孤独的追寻最后依然无法突围,依然如上一代那样宣告失败,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就像总在敲醒包括陶弟在内麻木的灵魂的“骨碌碌”的声音永远响彻在脚下那片先人开辟出了的还比较落后的土地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们都向往着……

 

来源:今日潮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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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兹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