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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cy.ChaoShanOnline.com  今日潮汕网·潮苑  2011年04月05日 20:00  作者:波光燕影

    公共汽车一拐进那条熟悉的公路,我又温习起那想象过许多次的场面了:姿姿从家门口向我奔来;姐对着她响着说,“还不叫小姨”;母亲笑眯眯地从我手里接过行李……

    母亲经常说人就像小鸟,确实没错。早上我还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在喧哗的广州街道上,下午我就已“飞”回了家乡。公路上没有很多车,嘿,这也难怪!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到了大年三十才急匆匆地赶回家?这烦透了的工作,昨天如果不是还加班到晚上九点,说不定现在还在广州呢!这可恶的“资本家”,太不人道了!整天的工作就像拉紧了发条的钟,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来。

    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寒风迎面而来,呵,家里的冬天虽然冷了一点,却让我突然有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刚刚还在郁闷,现在却莫名地激动起来。是广州离我越来越远?还是我决然暂时忘却这些不快?我不清楚,我只觉得再过一会儿,我就会扑进幸福的海洋,而其他的已恍如隔世。

    车停了,这是离家最近的一个站。

    当我提着沉重的行李下车时,便远远望见前面迎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小女孩穿得像雪人,毛绒绒的帽子里露出一张稚嫩的脸,鼻子冻得红红的。她们越走越近了,呵,真的是她们:姐和姿姿。

    “快叫啊,不认识小姨了?”

    “怎么就长这么高了,一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刚她在家里等着不耐烦,吵着说要出来外面等你,而现在见了却怕生起来。真没出息,那是你小姨啊!”

    “小孩子怕生是很正常的,更何况她才三岁!姐夫也回来了吗?”

    “别提他了!快回家吧,爸妈在家里肯定等急了!”

    ……

    离家还有几步距离,姿姿早已飞奔入家里,“奶奶,奶奶,小姨回来了!”

    一迈进熟悉的大门,便闻到一阵很浓的檀香味。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不觉有一种心旷神怡。母亲应该正在“拜祖宗”吧?果然,转进厅房,就看到母亲正跪着向祖先的香炉拜了几拜,口中念叨着:“祖宗保佑,小妹已平安到家了!”

    “妈,现在怎么那么早就开始拜祖宗了?”

    “还早啊,都下午四点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很早就开始了。再说,老是等着没事做,就还不如拜拜,这样心里也踏实些 。”

    “妈,从广州到家里,就几个小时的车程,哪有你想象中的遥远!”

    “在家千日好,出外迢迢难!回来就好,你爸已在厨房煮东西给你吃了,快去吃吧!”

    正说着,父亲的声音已从厨房传了出来,“煮好了,小妹!”

    我的确是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坐车就吃不下东西!父亲的手艺一向很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好吃的。正想着,父亲已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煮鸡蛋”走了出来。

    “小妹,外面这么冷,喝些热汤就暖和了!”

    一年没见,父亲又感觉老了一些了,不仅两颊瘦削了许多,头发也开始白了。我不觉有些心酸,连忙捧起碗吃了起来。
 
    都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了,姐夫还没回来。

    姐夫在一间离家不远的小工厂打工,工作很辛苦,要上班到大年三十。听姐说,姐夫今天发工资,可能是等着领工资才迟迟没有回来吧。可是都这个时候了,没有理由啊!姿姿已经等到坐不住了,不时地跑到门口去张望。姐也不耐烦了起来。

    “什么破工厂,到现在还不放人回来!莫不是学着人家钓鱼虾蟹去了?”

    姐姐说的“钓鱼虾蟹”是指流行于村里的一种赌博方式,平时那些游手好闲的人还会找一些隐蔽的地方玩着。但到了过年前后,这种赌博就变得合法化了。因为大家总是喜欢在年终年头去碰碰新一年的运气,况且每年就春节这段时间算是比较清闲。或许在别人看来,偶尔赌一赌并不就是十恶不赦的事,但是姐当初在选择对象时就声明对方绝对不能有赌博的行为。姐夫看起来似乎老实本分,应该不会的吧?正想着,就听到姿姿已在门口大喊爸爸了。

    姐夫看起来很疲惫,跟我说了几句后就进到房间里去,姐姐与姿姿也跟着进去了。我很是奇怪,平时他总是对我很热情的啊,为什么今天没有一点的笑容?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

    我们正忙着张罗晚饭,就看到姿姿急急地跑出来抱着母亲的大腿,“奶奶,奶奶!我看到妈妈在哭。”正说着,房间里就已经吵起来了。

    “一家人就等你吃饭,我还担心着会出什么事。果然不出所料,工资一拿到手,就手痒了!”

    “我原来也不想的,后来有几个同事硬拉着我一起去,我看下班得比较早就跟着去了。我只想玩一玩就回来的,但输了几次之后就慌了……”

    “那输了多少?”

    “几…几千吧!”

    “好啊,还指望你的钱过年呢!你倒好,输得这样干净!你自己去跟妈说,你以为妈当家容易吗?已经做了父亲却仍然没有一点的责任感,没钱你怎么养孩子!”

    ……

    除夕之夜的团圆饭吃得很压抑,家里似有一团乌云笼罩着!

    吃完饭大家都各自回到房间里去了。掀开母亲房间的门帘,只见母亲坐在床上淌着泪与父亲说着话。我轻轻地挨着母亲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她。

    “妈,我今年刚上班,没有太多的钱,这三千块钱你拿着吧!”

    “傻孩子,家里并不缺钱。你毕业刚工作哪能存什么钱,留着自己用吧!我伤心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姐夫的行为。”

    “姐夫经常这样吗?”

    “听说和你姐结婚前就经常去。唉,都怪我们当初就没有打听清楚!现在在你姐的监督之下已经好很多了,但是之前我们家谁会去赌。我们最怕找的就是这样的人,但偏偏……”

    “整个村子都是这样的风气,也难怪姐夫跟着去。能改过许多就已经很好的了,姐是很有耐性的人,会劝好他的。别担心!”

    “看来是我们害了你姐,她也许可以嫁得很好,现在却只能这样。是我们太自私了!”

    我很想说,“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母亲已经如此自责,我怎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况且一切都不能从头再来,一味的后悔又有何用呢。因此,我只能对母亲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想不到除夕之夜就是这样过的,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围桌长谈的畅快,有的只是挥之不去的感伤。

    春节联欢晚会已播放一段时间了。本来他们已习惯了早睡早起,加之今天心情又不好,因此他们只看了一会儿春晚就回房间去睡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看着现场爆发出的一阵阵笑声,我突然觉得很无聊:有什么好笑的,只不过几个小丑在表演罢了,真正的生活是这样的吗!我于是把电视关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家里的房子是临河而建的,河的对面是一条小公路,小公路两旁都有郁郁葱葱的一排树。虽是除夕夜,但毕竟是寒风凛冽的冬天,因此公路上早就寂静下来了,偶尔才有一辆车驶过。我的房间是最靠近河边的,如果是在夏天,我会打开临河的玻璃窗,让凉爽而又夹杂着湿气的风徐徐地充斥整个房间,盗听鱼虾们的窃窃私语,享受或近或远的青蛙们弹奏出的富有韵律的乐曲。

    而现在,或许是太久没有回家了,忽然觉得房里的摆设是那样的陌生而又冷清,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很想打开窗户,但我很快又将手缩了回来。公路上刚好来了一辆货车,车灯将树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外面的狂风呼啸着,被吹得东倒西斜的树枝也因而在窗上乱舞着,像极了我纷乱的思绪。

    因为无可适从,我只好收拾起快一年没住过的房间。其实,母亲已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我还是想按自己的方式摆设一下。当无意间拿出一本相册时,那些逝去的美好瞬间又如放电影般浮现在我的脑海。翻开相本,第一张便是我和姐姐小时候的合照。呵,永远不长大那该多好,看我们笑得多开心。那时的日子虽然多是无忧无虑,但我们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在村子里,人们似乎对哪家没有男丁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因而那些来家里的客人也总是拿我们开玩笑,“怎么你们爸爸妈妈不再给你们生个弟弟?如果就你们姐妹俩,那以后就得看你们哪个留在家里了。到时是大的还是小的留啊?”母亲一般都会笑嘻嘻地说:“那要看谁不听话,不听话的就不让嫁出去!”有一次来了一位客人,那个人居然建议我们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谁留在家里。说着从晒干的草堆里抽出一长一短的梗来,并说明抽到长的就可以不用留了。我战战兢兢的抽到了短的那根来,急得大哭了起来,在我的思维中,留在家里便是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快乐。

    想想那时真的好笑,只是最后留在家里的还是姐姐。

    因为家里没有足够的钱供我们两个读书,姐读完初中就决定不读了。刚开始她还满心高兴的打工,等到我读了高中,我就发现她渐渐沉默寡言起来。那时,河边的那间房还是我们共同的房间。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推开房门时看到姐姐正望着河对面的小公路发呆,眼睛红红的。

    “姐,你在干什么呢?”

    “我刚在这里望见你踩单车回来了。能去县城读书真好!”

    “听妈说你们厂里的人都说你心灵手巧,姐,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行行出状元吗?”

    “也许吧!你说,等你考上大学了,工作了,还会经常回家吗?我们还能像现在一样谈心么?”

    “这是我们的家,我当然会经常回来的。”

    “呵,那就好!”

    ……

    等到高三那年,有一次回家,母亲却突然跟我说,“我们正在帮你姐找对象,但不是嫁出去的那种,就住在我们家。你看我们家里房子那么大,如果你们都嫁了,那留下我和你爸多孤单啊。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真好!你毕业后肯定不想回来的,你姐没读多少书,如果她在家里我们也会安心点。

    原来母亲是想帮姐找个上门女婿。不,怎么可以。村子里那些给人家做上门女婿的不是好吃懒做,就秉性不好。姐如果找到这样的人不是就害了她的一生吗?我坚决反对。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很多人都不兴招女婿到女方家了。不用担心,我们肯定不会丢下你和爸不管的。”

    “如果在城市是不兴了,但我们是在农村,邻居们都会笑话我们的。难道你们愿意家里的祖宗在过年过节时没人祭拜?”

    “我们可以回来嘛!妈,你没看到我们村里那些做上门女婿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吗?姐如果嫁出去会找到一个更好的!”

    “也许是可以找到性格好又肯来我们家的呢!比如说他家里穷,没有钱盖房子啊。”

    “去哪里碰到这样的运气!总之,这种方式我不同意!”

    ……

    母亲最终还是托人找到了她认为合适的人选,听说既勤劳又诚实,只是家里比较穷。姐刚开始当然不同意,因此当那个人来家里坐,她也冷淡如冰,而且尽可能的住在厂那边的宿舍,不回到家里。后来是怎么同意的呢,我也不记得详细的过程了。我只知道那段时间家里经常来一些为姐做思想工作的亲戚,直到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姐突然跟我说她想试着跟那个人交住一段时间了。我很惊讶。

    “姐,你应该坚持你原来的想法啊!”

    “唉,我现在在想,如果我们都嫁了,当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会身不由己的。到时家里确实太冷清了,我还是不放心爸妈……嫁不一定就能嫁个好人,或许那个人是真的不错呢!”

    她闪着泪花的眼睛似乎透出有一种期待。

    过了一年,姐终于决定与那个人结婚了。老人家都开心得整天笑哈哈,至于姐是怎么想的,我真的不知道。她只是对我说:“两个人能在一起就是缘份,就是命,我除了相信它,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她们问我的意见,唉,我能有什么意见,你们不是都已经决定好了吗?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以后姐的孩子还是叫我小姨,在我看来,姨是比姑亲的。我忘不了小时候我和姐说过的话:

    “姐 ,等我们长大了,结婚了,是不是就都有自己的孩子?”

    “那当然,到时我们就都有自己的家了!”

    “哦,那不就是很久才能见到一次了?我们的孩子之间还会像我们这样要好吗?”

    “不知道啊,但我看到现在的姨娘之间就好像比姑妗家来往多一点!”

    “真的吗!那就好!”

    而现在,按照村里的风俗,姐的孩子就不应该再叫我小姨而是小姑了。我知道自己已挽回不了事实,我只是固执的不想跟随所谓的风俗,或许这样的称呼会在心里上给我安慰吧!因为这多少让我逃避这样的事实。

    合上相册,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刚想再收拾其它的东西,忽然手机的信息铃声像失控般响个不停。打开来看,才知道已到了晚上十二点,一条条祝福的短信让我嗅到新年的气息,只是我还是快乐不起来。我疲惫地上床睡觉,想想过年应该高高兴兴地呀,以前我们家也是这样,但是现在是怎么啦!这究竟是谁的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最近的流行歌曲:阿木的《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如果你对天空向往/ 渴望一双翅膀/ 放手让你飞翔/ 你的羽翼不该伴随玫瑰/ 听从凋谢的时光……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为爱放弃天长地久/ 我们相守若让你付出所有/ 让真爱带我走……”

    放手!放手!在理智上来讲,不只是如这首歌所唱的那样—爱情有时需要其中一个人的放手,父母对于子女的爱又何尝不需要这种放手?为了子女的未来,就应该让她们自己不受任何牵绊的去寻找幸福。但是,谁又能真正的做到放手,那种感情就像孩子手中的风筝,谁不想紧紧抓住绳子,谁不怕它会突然断了绳子,乘风而去呢?更何况,对于一辈子都生活在农村的父母,他们的思想又怎能不受村里风俗的影响。天哪,这到底是谁的错,世间为什么要有如此复杂的感情……

    我终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好不容易做了一个梦,却突然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小姨,快起来!‘锣鼓’来了!‘锣鼓’快到巷门口了!”

    原来是姿姿,她的脸因兴奋而涨得红通通的。看着她那兴高采烈的神情,我几乎忘记了昨天所发生的一切。嘿,起来看锣鼓啰,这才是过年的样子呀!曾经,我们也和她一样,在大年初一的上午,早早地就起来等着,因为村里必然会有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一听到锣鼓声,我们便会在第一时间冲出家门,带着激动而又好奇地心情看着穿着奇装异服的游行队伍鱼贯而过,往往是整个队伍都过去了还依依不舍地跟着在它的后面追着。多少年过去了,原来看“锣鼓”的人已慢慢长大,而紧跟在“锣鼓”队伍后面的又是一张张新的脸孔。

    吃完早餐,我和姐带着姿姿到村里的大戏台看戏去了。在路上,我偷偷地看了姐几眼,因为我发觉她好像也很兴奋,好像昨天就不曾发生过什么。我终于还是开口了:

    “姐,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啊,为什么这么问?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叫幸福,我不像你一样,把生活想象得丰富多彩!我没读过多少书,我只是信命!”

    “可是,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啊。姐,你怎么这样悲观?”

    “可能吧。我的想法很简单,老天给我安排了什么,我便接受了。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刚出来打工时的样子,同事们都说我笨,学不好东西。我想离开那个地方,但又没办法找到更好的,于是在那里忍了下来。后来那些人还不是对我刮目相看。我想许多事情都已在冥冥中注定,我没办法挣脱出来,但我还是会尽我的能力去做好它。”

    “那对于姐夫,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我和他结婚时我已经认命了,但有时想想他现在已改变许多,也觉得满足了。他的本性是好的,只是从小就没人管他,受到别人的影响,才会这样!他经常说我很唠叨,但是如果不这样管着他,他肯定更离谱。再过几年,我恐怕更变得婆婆妈妈了!不过也许那时他也不像现在这样的了。”

    姐那坚定的语气,让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力量。是的,在有些事情面前,我们是无能为力的。但如果通过努力就可以完成的,那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看着人群一拨一拨地涌向戏台,姿姿已着急起来了,“我们还是跑吧,我想站在最前面看!”

    我和姐都不假思索地说:“好,那我们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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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茂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