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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神秘西园
cy.ChaoShanOnline.com  今日潮汕网·潮苑  2012年02月19日 14:41  作者:肖涛生

垒石为山山上台,
池亭窈窕画图开。
江山漫说潮阳好,
只为西园也合来。
--丘逢甲

    建筑学家、博士生导师陆元鼎教授曾多次来棉城考察,他认为真正代表千年古城——棉城的标志性建筑只有两处:一是文光塔,一是西园。这番话相信能为大家所认同。确实,如果没有比较过各地不同类型的塔,你就不可能感受到位于古城中央的文光塔高出一筹的雄伟庄严及非凡气度;如果你没有走进西园,没有了解西园的百年沧桑流变,你就不可能感受到西园这部凝缩的石制典籍所深藏的厚重底蕴,以及它百年萦城不散的浓郁书香。

  位于棉城西环路86号的西园,是我省著名园林之一,建成于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历时15年竣工,园林占地面积1330平方米,建筑面积900平方米,分住宅、房山山房及假山群三部分。西园精湛卓绝的建筑艺术及百年广传的文化佳话,使这座常年铁门深锁的私家园林,平添了几分神秘的人文色彩。

    我是带着一份虔敬的心情,在这个夏日的一个上午叩访西园的,以一个本城同宗子弟的身份。在园主肖伯的热情陪同下,我跨进大门步下台阶,但见庭院宽敞明净、花木掩映,不失名门气派。庭院左边是一座西式二层结构住宅楼,右边台阶之上是中式的房山山房及假山群。庭院靠围墙与大门正对着的是一座规模颇大的六角亭,藤萝缠绕飘拂之中显得庄重而清逸,据说亭子中的四根不规则形状柱子暗藏着建筑力学的匠心,是别的亭子所没有的,可说是入门便迎一奇观了。庭院靠大门边有一小天井,外置一门,仿摊开的古书形状建造,妙趣而有深意,门内有一打制成莲花形状的“莲花井”,这井水是百年前特引山泉而来的,至今清冽甘甜,凭此便足见当年园主的奢富了。

    肖伯打开庭院通往假山及房山山房的拉闸门,西圆深藏的“瑰宝”终于呈现在我眼前。只见“层恋叠翠”,曲径与紫藤共长,令人仿如走进古典意境。青石板走廊的左边是假山群,虽然底部的水池几近干枯,但假山仍完好地保留着一百余年前的风貌。通往假山的通道是由两块石板搭乘“人”字形构成的,无柱无墩,天然牢固,走廊尽头靠墙依势而筑的石板悬梯,也有异构同趣之妙,全部用石板边缘凹凸处相嵌相接而成,没有水泥等粘接物,至今“稳如泰山”,十分神妙,堪为建筑奇迹。这让我想到该园设计、施工者肖眉仙,这位当年屡试不中的棉城才子,是经过怎样痛定思痛之后才愤而钻研建筑学的。我也相信肖眉仙定是百年难得的饱学奇才,不然财大气粗的园主肖钦怎不邀全国一等名匠来主持工事,却偏偏把38万两银元之巨的建筑款项轻易交给一个落第的本城书生?是的,是肖眉仙一身胆略与神技“征服”了园主,才建筑成这名动四方的园林胜地,而西园,也同时成就了肖眉仙,使他不枉一生,另造了事功。

    立于“人”字桥中间,可见水池壁及对面假山下各对称刻有“钓矶”、“潭影”手书,于此垂钓怡情,可见前人内心中那一份浓浓的古雅情调。过桥,有一螺旋石板悬梯,绕一立池砥柱盘旋而上,便可到木制圆形镶有彩色玻璃窗框的“圆亭阁”,此阁居假山中央,内置石栏石几,分二门可通两边假山各处,如“蕉榻”、“耸翠”、“小广寒”、“橘隐”、“别有天”、“延晖楼”等等诸景点。假山群看似不大但处处曲径通幽,怪石嶙峋,如入迷宫,拐来弯去似有走不完的路。而置于假山之内的石琴台、石棋盘棋斗、石桌石椅,都依天然而富匠心,在“空穴来风”中,令人飘然欲仙,如入古典幻境。特别是假山底部的“水晶帘”客厅,更是其中一绝佳景致。虽然我眼见的“水晶帘”已进水可没膝,但若稍加小修,亦可重现当年情趣。就是这个“水晶帘”,一百年前及之后,西园主人就是在这里,与客人们一边叙话,一边隔着隔离玻璃观赏着假山外、水池里的各类珍奇水族,今日才流行的水族馆时尚,不想一百年前就被棉城人抢先消受了,想来是颇有一番感慨的。

    假山群是由采自中外各地名贵石头一块一块垒筑而成的,它的一石一木、造型及图案无不凝聚着灵思巧智与古典情趣,它甚至精致到处处都留有防水引流的小孔小道,并且依风向而筑,穴穴通风,令人置身其中如沐秋凉。这座假山群的模型,当年参加北京园林博览会时,一举夺得了头奖,为潮汕建筑业争得了荣誉。试想想,北京、南京、江浙一带名园遍地,奢华富丽、技艺精湛者俯拾皆是,为何独独西园能后来者居上呢?我想答案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归功于西园假山群独特的建筑艺术了。

  走廊右边,与假山群对望的房山山房,则已非当年景象了,油漆剥落、木板锈蚀、彩色窗框玻璃散落一地,室内一片狼籍,已无人居住。而当年这里,可是园主邀请文人墨客们住宿、读书、聚会的好去处啊。是的,就在这里,一百年前,园主肖钦迎来了被梁启超誉为“诗界革命—巨子”的爱国名士丘逢甲、中国封建科举制度最后一名殿试状元夏同和、潮汕才俊林伯虔等等各地饱学名流,使西园陡然熠熠生辉起来,一次次高层次高品味的文化交谊与盛会,使其从此声名远播,成为那个时代潮汕最深刻的文化印记。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九月,丘逢甲从失陷的台湾跨海来到潮阳,二十四年至二十五年受聘为东山书院(当时潮阳的最高学府)山长,潮阳学子有幸迎来了一位名满天下才情横溢的爱国诗人为师长,从此学风一改,丘氏所带来的东渐新学新理念在潮阳从此落地生根、振枝开花。其间,丘逢甲多次受邀留宿西园,许是与园主肖钦谈话投机,政见与诗文所见略同的缘故吧。二人交情甚笃。丘氏短短的二年居留,竟为西园写了整整38首诗,于此可见其对西园的赞赏与留恋的一片深情。光绪二十五年,戊戌科状元夏同和久慕丘逢甲大名,由天津南下潮阳拜访,从此,夏同和也与西园结下了不解之缘,居留数载不回,乃至被肖钦认作义子,一时传为美谈。可以想见,当年西园之内,该是何等的热闹啊,士子们杯酒酬唱、纵论时局,为变革而慷慨激昂,为末世而痛哭流涕,这园中的一石一瓦仿佛仍鼓荡着当年真诚对话、筹谋未来的道道回声。   

    于此,我们不能不提及园主肖钦,这位西园气象的“总导演”,这位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威震潮汕三江的商界巨子,不把心思更多地花在扩大家业上,却偏偏好与文人墨客交游,成全了当时不少文事、善事,一提起至今仍令后人肃然起敬可又如谜般不得其解。我想,这只能归结为文化的根与缘的关系吧,才让积学不多但见多识广的肖钦认识到文化的价值与力量,并乐于力行。也许是受名士们濡染、启发,也许是在肖钦当时的理念中,只有新的文化才能复兴日渐衰落的中国,他收年轻有为、以文取仕的状元郎为义子,当是皈依文化的一种明显精神旨归。

    西园之内大大小小的题刻不下二三十处,有康有为、夏同和、林伯虔 、林佐熙等名家亲笔手书,仅此便可想象当年盛况了。或许,西园只是名士们养精蓄锐的休整之地,一旦他们恢复了“执戈征战”的力量,西园便只能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复归于往日的宁静,但这就足够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西园把世间最珍贵的友情留下了,包括一个个沉甸甸的名字、神采及篇章,使一个潮汕偏僻小园,容聚了那个时代最嘹亮的进步声音,它甚至几可独自构成一部厚重的史书,这史书因文化的因缘,因飘散着不绝的书声与墨香,而焕发出无穷的魅力,令无数后人缅怀、思慕且向往。

    解放后三十多年里,西园曾成为多个单位的办公场所及家属住地,落实政策后,重归肖钦后人手中。但因百年风雨侵蚀,又无重加维修,已日渐残破老化。一提及现状,特别是假山后边的围墙及附属建筑在二年前被非法强行拆除时,园主肖伯一脸的无耐和愧疚。我劝慰肖伯说,这不是你们的责任,是历史的责任,我们大家的责任!是的,不管是作为建筑艺术瑰宝的西园,还是作为文化精神载体的西园,都是潮汕历史文化中不可或缺的辉煌一章,如果我们没有清醒认识到保护文物的意义,没有认识到哪怕十幢大厦也抵不上一座西园的价值的话,那只能说是我们的悲哀了。西园作为文化古城——棉城的重要标志之一,它今后的命运如何,是很值得我们关注与思考的。

    当我离开西园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大门顶方正遒劲、圆润对称的大字匾额“西园”二字,这二字是肖钦去世后,义子夏同和补写的,我看着看着,总觉得这二字透着一股苍凉的意味,像两个盛景不再、物是人非的意译句号,又像是一个秋意很浓的诗题,而下面的句子,只能留待后人细细思量、各自成诵了。也许有一天,在商业滚滚浪潮中,西园会化成工地上的断垣残瓦,灰飞烟灭,但文化意义上的西园是永远不倒的,作为时代烙印与艺术典范的西园也是任谁也无法抹煞的,它在我们心中,将永远矗立,我们依然能听到它门前喧响的铿锵脚步声……

 

来源:今日潮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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