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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澄海的小说创作
cy.ChaoShanOnline.com  今日潮汕网·潮苑  2011年04月09日 13:17  作者:黄景忠

    这几年,我一直关注着澄海的小说创作。从八十年代开始,澄海的小说即是潮汕小说创作的重要一脉,尤其到了九十年代,似乎可以说正是澄海的小说支撑了潮汕本土的小说创作。这不仅是说澄海的小说创作在整个潮汕小说创作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更重要的,从作家们的创作中,可以看出潮汕小说突破原有格局向外、向上生长的态势。本文的企图,是利用手中掌握的有限的资料,对几代小说作者中的代表人物进行漫评。

    卢继定、黄仰岳

    在八十年代代表着澄海小说创作的是黄仰岳和卢继定。

    黄仰岳的小说富于时代感。这时代感的表达不是通过去抓住所谓的重大题材,或者反映富于政治价值的大事件或者矛盾冲突去表现的。他的小说有一个基本主题:世道人心。他常常表现的是处于大时代变革下小城镇中各色人等的生存方式与心态:一个乡村少妇,如何为了赚钱医治丈夫支撑家庭而只身到城镇艰难谋生,在城市不断膨胀着的欲望的引诱下,美少妇终于失却了自己的持守而逸出正常的轨道《离乡的女人》;一个画院的毕业生,本可以获得人人羡慕的播音员的岗位,但她却宁愿到一家画店当学徒工学裱画。她很想在书画上发展,但拒绝朋友所提供的搭上上级实权人物和画界名流的得到扶掖的捷径(《无悔》);一位副镇长,一方面他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未能免俗,接受别人的礼物,进出娱乐城,但在大是大非上却能把持自己,也因此他受到镇委书记的冷落和排挤,并被调去当信访办副主任(《秋日黄昏》)……作者在这些小说中所展现的是小城镇各类人物庸常的生活,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大波大浪,而且作者是以较为包容的眼光去审察在时代变革下各类人的不同人生选择、各类人不同的生存方式和心态,所以,他的小说就很有一些原生态的意味。但是,我觉得作者有些作品过于重视社会生态的描摹而相对忽略了人物性格的刻画和人性的探测,有些作品虽关注人的存在却又不懂得把常态的人生、人性变异或陌生化,所以,读他的小说,你会因他笔下所描摹的世道人心引发种种的感慨,但少有生动的人物形象能在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中的,这应该是他小说的弱点。

    和黄仰岳不同,卢继定的小说时代感不强,有些小说甚至时代背景是模糊的。他并不着意表现时代对人生、人性的影响、改变,相反,他着意表现的似乎是亘古不变的人性。他写得最好的小说无疑是《圣人的溪心洲》。这篇小说塑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形象——圣人。圣人是外号,在潮汕方言中,“圣”即是“呆”。而圣人之所以呆,是因为他出生不久就被养父带到四面环水的孤岛溪心洲中居住。养父去世后就只有他一个人看守着溪心洲的一大片竹园,只有在古龙河发大水的时候圣人才会暂时离开溪心洲到村上去。平素他更愿意呆在岛上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黎明未到来之前走出观音寮的圣人,就这样立在寮前那丛大笋竹下,听鸟语、听欸乃欸乃渡船声;看晨雾,看日出,透过依稀掩映的竹叶和竹枝,借着穿进竹林的缕缕阳光,看女人扭动腰肢打笋。打笋刀在林里闪亮,叭叭声传遍整个林子,鸟儿扑腾扑腾乱飞。到灿灿阳光把竹叶染得黄黄时,竹笋又打满一筐,女人摇着小艇回到村里,男人踩着河里的卵石回村里,热闹了一阵的竹园静下来。圣人知道该做早饭了……

    因为从小离群独居,圣人不黯世事,常常被乡里人嘲笑,所以圣人不愿意和人打交道。圣人很单纯,没有心机。时代改变了,溪心洲的笋竹分包给各家各户了,圣人实际上不需要管理竹园了,但圣人并不关心这些变化,每天照常扛着锄头巡竹园。后来一场洪水冲走了溪心洲,圣人无家可归,被迫到一个工厂当看门人。卢继定在这里以近乎夸张的笔调写出一种未被世俗所侵蚀、异化的纯朴的人性,而这种纯朴的人性在越来越功利化的社会已难有处身之地,所以,我觉得作者的那一阵洪水是很有象征意味的。卢继定的另一篇写得较好的小说《古渡夜谭》也是表现那种质朴的人性的,而且用笔简练,语言古朴,类似于古代笔记体小说。而近作《心理“前列”及其后遗症》则显现了作者探询人物心理的兴趣。实际上,不管是人性的描写,还是人心的剖析,都是文学题中应有之义,在这个意义上,卢继定是一个有文学自觉意识的小说作家;而且他还善于把他笔下人物的某一性格特征加以夸张变形,使他小说所展示的人生或人性给人陌生而又强烈的印象,这是他的小说成功之处。遗憾的是他的小说,未能把人性、人心的探询和社会历史的描写很好地结合起来,这使他的小说失之单薄。他后来的一些小说如《我仍是一颗树》等有意捕捉、感应时代的变革及对人的影响,但似乎不太成功。

    卢继定和黄仰岳都是属于现实主义的,他们的写作开启了澄海新时期小说创作一个很好的开端。
 

    陈跃子、陈继平、陈宏生、林昂

    在九十年代崛起的澄海作家中,这几位作家是较有代表性的,而且我认为他们的创作代表着本时期潮汕本土小说创作的最高水准。其中陈跃子曾获得省新人新作奖,而陈继平、陈宏生、林昂都曾获得陈伟南文学奖二、三等奖——这是潮汕地区唯一一个面向全国的文学奖项,在我的印象之中,潮汕本土的小说家,能荣获三等奖以上的,也就他们几位了。

    先谈陈跃子。陈跃子最为人称道的是中篇小说《女人是岸》。这篇小说的改革开放为背景,描写一群讨海人生存方式的蜕变。小说一开始写主人公阿蟹到海滩捉蟹,其中一个细节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阿蟹一眼就瞪住了一只老蟹,老蟹知春果然早!赶这第一趟春潮就迫不及待地与蟹娘娘偷情来了!老蟹甲壳墨绿黑绿的,两对触角如针似剑,一对巨大的混黄眼睛燃烧着欲虫,虎视眈眈地瞪着泥水里的母蟹,一对螯足欲举、未举,四对步足燥动骚动,腹部附肢一翕一翕地……可是阿蟹还是忍住气,没有马上捣碎老蟹的风流梦,他真正爱看的是母蟹的蜕变!清波早已为泥浆染红,红得混浊而又有点朦胧美。蠕动在泥浆中的母蟹正在抽搐,挣扎,昏死;正在裂颚,探足,脱壳……万物生灵的蜕灵总是痛苦不堪的,但几乎所有的蜕变都是生的奇观,美的礼赞!此刻的母蟹,已从昏死中苏醒过来,获得了更生!她带着新皮嫩肉,软绵绵娇态十足地从她刚刚挣脱了的、唾弃了的甲壳旁边爬了过来,走出了那一滩红混的泥淖,在清洌的涟漪中涤净了泥污和疲累,不胜负重的新步是在情欲的支撑下终于挪向垂涎欲滴的老蟹!

    请原谅我引用了这么长的一段文字,我想这里体现了陈跃子小说创作的一个特色:对于生活的热情而细微的体察以及由此带来的精妙细腻的细节描写。我想一个作家设若缺乏拥抱生活的激情,设若缺乏对生活的敏锐的感受能力,他的笔下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细节描写的。而陈跃子的小说,往往充满这类细节,所以,他的小说是感性的、鲜活的、血肉丰满的。

    但是,我之所以抄录这一大段文字,目的还不仅仅是要说明陈跃子小说的艺术特色。我觉得这个细节在小说中是一个“文眼”,它其实蕴含着整部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蜕变。阿蟹是乡里的讨海能手,尤其捉蟹,他能识别各式各样的蟹,下海时神通广大,一看爪痕就能寻到蟹的行踪。但是阿蟹太固执于古老的生产方式,所以村里新楼林立,他仍只能住在低矮的瓦屋里。更让他痛苦的是贫穷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珊妹嫁给在村里开养殖场的海树。后来他到特区,新观念的刺激终下使他下决心抛弃固有的生存方式,准备与海树等人联合开发承包养殖场。这蜕变是痛苦的却无疑孕育着生机。陈跃子其它反映现实生活的小说,如《情人滩》、《龙舟河》等,所反映的,也是在社会变革的大背景下,人蜕变、成长的过程。人与时代一同成长是他这类小说的情节内核。如果说他的这类小说有不足的话,这不足主要表现在人的成长缺乏充足的内在的动因。因此,人的蜕变少有那种憾动人心的撕裂性痛苦的描写,这是他的这类小说有些还不够深刻的原因。

    陈跃子小说创作的另一个重要特色是他的小说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这不仅是说他的小说善于描写地方的风情民俗——《女人是岸》中渔民讨海的描写就很有“潮味”,更重要的是,跃子的小说善于去挖掘、表现独特的地方文化心理。这一点我认为在他另外两部小说《抱朴斋》、《得月楼》中可以更为充分体现出来。两部小说都是以抗战时期日本人占领潮汕为背景展开故事,写的也都是潮汕的民众如何在日本兵蹂躏下奋起反抗,本来应该是刀光剑影,却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抱朴斋》的主人公是陈守素,作者是以他——一个性格怯弱的伪区公所文书如何逐步走上抗日道路作为主线去展开情节的,但是小说真正光彩奇目的人物形象是他的姑姑陈雨晴,小时一场重病让陈雨晴双眼失明。生活的磨难和自幼饱读经书练就了雨晴见素抱朴、淡定自若的习性。日军进村,而且皇军中队部就要设在陈守素一家住的抱朴斋中,陈守素听后头顶如雷炸响,陈雨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有道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日军进驻之后,田雄少佐面对这样一位“脸上的神态怡静得近于圣者,纯净得超乎尘俗”的盲姑竟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惶恐。这看似柔弱的生命何以能生发出如此力量,真叫田雄少佐至死都不明白。《得月楼》中的主人公程知秋,原是黄埔军校学生,专攻枪械,嗜枪如命,后来因厌倦残酷的战争,逃回祖居得月楼独善其身。妻子的去世更使他意志消沉,终日醉心书法和枪械。日寇入侵,一开始他似乎觉得与自己无关。后来他亲眼看到日军如何残忍强暴仆人大富的妻子,如何盛气凌人要他交出枪械,身上的血性终于被激发起来,手抱双枪向敌军开火。从这两部小说所塑造的这两个人物形象,我们可以感受到那种无为而为,绵里藏针,后发制人的潮汕人独特的养身处世之道。文学如何能够体现地方特色?我认为不能仅仅把笔触停留在民俗风情的层面上,而应深入去揭示民俗风情背后的文化心理。我认为在潮汕新文学史上,最具潮味的小说作家,第一个是王杏元,第二个便是陈跃子。他们都能透过地方风情民俗的描写揭示出潮汕人独特的文化心理,区别可能在表现地方特色时,王杏元是不自觉的,而陈跃子是自觉的。当然,可能也由于是自觉的,所以陈的小说在这方面有刻意为之的痕迹,这是不足之处。

    《得月楼》、《抱朴斋》自然不及《女人是岸》那样鲜活,但却显得雅致、深厚。现实主义是潮汕新文学的传统写法,而陈跃子把这一传统写法由社会生活层面的描写深化到文化心理的剖析。

    陈跃子的写作是现实主义的,而陈继平的写作则偏于现代主义。现实主义的文学多关注人的生存困境,而现代主义作家多关注人的精神困境。继平的小说多是表现小人物的命运的,但他似乎少去表现这些小人物物质生活的窘迫以及他们如何艰难谋生。这些小人物各自有着对于生活的愿望和想念,自然这愿望和想念是不可能轻易实现的,它们被压抑在心理底层,天长日久便在内心形成某种情结。继平的小说所要揭示的是这些小人物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结。比如《赵林一个人的兴奋》——我认为这是作者迄今为止写得最为精彩的一部中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赵林在一个厂区当保卫,刚与老婆结婚那阵,老婆有点怕他,因为“保卫就是近似于公安的意思”,但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保卫其实就是门卫,都不把赵林当一回事。于是,赵林非常渴望能真的当上带枪的公安。赵林的前任曾因破了一个大案当上了公安,赵林因此也想在片区破一个大案,破案于是成了赵林内心一个精神的着迷点。让赵林兴奋的是案件终于出现了,食堂仓库窗户的铁条被人撬断,是一宗盗窃未遂案。赵林不想加固窗户,他想让窃贼得逞,然后再由他来破案。想不到盗贼不仅盗走一袋面粉,而且杀死了他儿子。但赵林似乎不悲伤,或者说,那种渴望破案立功的兴奋感已压倒了他丧子的悲伤。而在他接手案件后,在他有权审讯每一个嫌疑者之后,赵林也确实“感受到一种被人尊重的快意”。可惜的是,他一直未能侦破这个案件。继平最近写作的另一部中篇小说《最后的香洲》,其实也是揭示人物隐秘的心理欲望的。主人公孙志,小时候家境不好,父亲又总是绷着脸,动不动训他。所以,小时候并没感到家的温暖。只有在与表妹玩游戏时,他才会感到“家”的存在。表妹长得漂亮,孙志跟她一起的时候常扮夫妻游戏,但是他和表妹的游戏常被父亲粗暴地打断。后来孙志被一个女兽医作为养子领走,从此表妹就成了他心头的一个梦。孙志当上公务员了,结婚了,一次到香洲出差遇到一位和她表妹很相似的女人,他把这女人当成自己的表妹,和她同居并产下一女——他觉得好象是在继续着小时候游戏。官居处长之后孙志觉得必须中止游戏了,但晚了他最终被送进大牢。

    在这些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陈继平笔下主人公的命运遭际:这些人物的人生差不多都被自己的内心缠绕的情结所支配着,而当主人公执着地追求着潜藏于内心的愿望和想念时,命运总是偏离了他们努力的方向,甚至主人公越是认真执着,就离目标走得更远。也就是说,作者总是让人物处在错位的情境之中,即让人物的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之间产生错位。这种喜剧式的笔调隐含了作者对他笔下那些挣扎着的人物非常复杂的感情态度:对他笔下的人物卑微的社会地位及悲剧的命运境遇,他是怜悯的,对他们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以及维护自尊的努力,他是尊重的;但是,对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采取的不正当手段,他又是讽刺和调侃的:这些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差不多都生活得很压抑,而压抑得太深太重,人格就会被扭曲,深藏的欲望也会以扭曲的形态释放出来。所以,对他笔下的人物,作者的态度是怜悯而带着讽刺、尊重又不无调侃。

    陈继平的小说在艺术表现上有两个特点。其一,在描写人物时,善于把人物打入非正常的轨道或新的环境,从而让人物内心秘密展露出来。他的小说并不着意刻划人物性格特征,而是揭示人物内心缠绕的某一情结或某一精神的着迷点,这隐秘的内心情结只有在非常的环境才可能充分展露出来。在《赵林一个人的兴奋》中,作者要是不安排命案这种非常情境的出现,赵林那种近乎非理性的渴求破案的情绪就不可能充分展露出来。同样,在《最后的香洲》中,主人公孙志平素为人规矩、老实甚至还有点大姑娘才会的腼腆的气质,他既是一位好丈夫也是一位好上司,也可以说他平日总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很小心地活着。只有到了陌生的香洲,他潜意识里压抑着的梦才蠢动起来。第二,陈继平的小说,不象陈跃子那样善于描写人与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不善于细节描写,但他善于描写和渲染幻想性情境。情境不同于生活细节,细节是源于生活的原生态的东西,而情境来自人的想象,是经过意念和幻想加工了的、变形了的想象性场境。举一个例子,继平有一部小说《台阶的错误》,主人公小公务员史跃进平日承受着权力的压迫,某一天他无意中来到一座电视塔旁,在史跃进看来,“无形的电波是权力无与伦比的覆盖”,因此在他的眼里,电视塔的台阶,那裸露着的直角在他意念中便幻化为望而生畏的“锯条”和“牙齿”。这即是幻想性情境了。继平的小说缺乏那种对生活原生状态细腻而真切的描写能力,但他的小说却处处闪动着这类幻想情境的描写,这种幻想性情境的描写不仅能使我们窥视到人物的内心的隐秘,而且使他的小说充满着感性气息,使他的小说语言富于诗性和灵气。

    继平的小说的优势不在于对生活的体察,而在于他对生活的想象上。在我接触过的潮汕小说家中,他无疑是最具想象力的。他善于虚构故事,往往在捕捉住人物某种隐秘心理之后他便能生发开去,演绎出一个生动的、令人慨叹的人生故事。所以他的小说读起来非常流畅,常常会有一气呵成的感觉。包括他笔下的人物,他笔下的人物似乎并不是按照自身的性格逻辑去展开行动,而是完全地服从作家的调配,在他的想象中去展开人生的:现代主义的小说并不注重人物的刻画,人物的描写是服从于作家对人生奥秘的探究。但是继平小说的缺陷也许就在这里:过份地依赖想象不可能支撑起一个深重厚实的世界,他所描写的生活和人物常给人新鲜的甚至深刻的印象,但往往失之单薄。这和他耽于想象而疏于对生活的体察有关。所以如何调和想象和描摹是他的小说创作能否取得突破的一个难题。

    陈继平的小说,突破了现实主义在潮汕小说创作中一统天下的格局,开拓了现代主义的写作路径。

    陈宏生属于那种写得少而精的作家,迄今为止我读过的他的小说也就那么几篇:《牛墟人物记》、《烟》、《双喜老》等,但是他的每篇小说几乎都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陈宏生的小说几乎都是人物传记,而且他笔下的人物都有几分奇特,行为举止都有些怪,看起来和环境不很协调。《烟》里面的主人公高大,他的一生似乎就那么一种姿势:永远叼着一支烟,然后,倘在夏天,便“靠着埕角的老榕树,光着膀子,挺着被干黑的皮肤紧紧绷着的根根肋条”在纳凉;倘在冬天,则“猫在朝阳的墙根下,裹着件宽大的黑棉袄,只露出了张干瘦、龟裂、毫无表情的马脸。高大整日一言不发,哪怕他的婆娘终日咒骂他也从不回应。《牛墟人物记》中的老人仔,五短身材,黝黑精瘦,高颧骨,深眼窝,配上一脸的皱纹,粗糙的皮肤,怎么看也是一个小老头儿”。偏又为老不尊,爱和小孩闹,爱往妇人堆里钻,浑身的天真,一嘴的不正经,所以被牛墟人称为“老人仔”。小说的另一个人物傻子奇则干脆是一个白痴,连自己是男或女都辨不清。但是仔细省察,这些人物怪异的外表都掩藏一种禀性,一样品格,而且是至死不变的品格和禀性。比如高大,他的妻子大婆是个恶婆娘,“嘴巴总不得空闲,不是骂人,就是咳嗽”,甚至有一次还把高大抓得满脸是血,但高大对她不离不弃。大婆死后,高大不久也抑郁而死。又比如老人仔,似乎很被人嘲不起,但他“品好”。土改时外乡有个远房亲戚被评为地主,托他保存一包金银珠宝。困难时期老人仔饿得命若游丝,但压根儿没想到变卖人家的财宝,三十多年后他将珠宝如数归还人家。老人仔一直没结婚,后来却收留了一个重病无家可归的女人和他的一对儿女。只是不久这个女人便病死了,那女儿长大后当上歌星并远嫁到美国去了,那儿子在国道上劫车被判了死刑也走了,只剩下老人仔郁郁而终。傻子奇是白痴,但他有一种禀性:真。甚至连父亲窝藏在家的赃款也指给警察看。事实上,我觉得陈宏生笔下人物的奇特更多地还是由他的性格或禀性散发出来的,作者往往把这些人物身上的至死不渝的品格或禀性提炼出来,作为人物性格中的主导特征,如以夸张、渲染,以至成为一种怪癖,一种强烈到怪异的举动,这是陈宏生这些人物传记最具特色的地方。如此看来,这些人物的奇怪、不正常,实际上是因为他们过于执着自己的品性,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执着自然是不合时宜的,不正常的,但是,到底是谁不正常呢?这是潜藏在陈宏生小说背后一个发人深省的问号。
 陈宏生小说在艺术表现上的主要特点是简洁、凝炼。

    简洁首先是指他在人物描写上笔法。在人物描写上,陈宏生承继了中国传统小说的白描手法,他主要是通过人物的言行刻划人物性格,少烘托、少渲染、少静态的心理描写。即使人物的言行描写也往往选取较为典型的、能体现人物性格的片断,可谓惜墨如金。比如《烟》里面的高大,高大很少言语,在小说中我们听到的一句话是在妻子死后,他到别人家坐,终于忍不住冒出半句话:“老妻先走了……”这通篇唯一的一句不完整的话却把他对妻子深沉的爱及丧妻的悲痛非常有力地表现出来了。

    简洁其次是指他的结构高度紧凑,陈宏生的这些小说都不是情节小说。他或者是截取人物一生中几个重要的片断结构全篇,这即是“横断面”的写法,如《牛墟人物记》即是运用此种写法;或者以几个甚至十几个的细节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比如《烟》就是这种写法。这样的结构方式省略了情节小说的铺垫、过渡、转折等环节,使小说显得紧凑、集中、凝炼。

    奇特夸张的人物形象,写意的白描的手法,简洁、凝炼的笔致,这一切铸就了陈宏生小说较为独特的艺术个性。但陈宏生的小说创作也有不足之处。他的这些人物传记大都需要生活的原型,而这样的生活资源又总是有限的。陈宏生之所以写得少,和他这类小说必须依赖生活原型有关。所以,如何突破原来的写作模式,如何在写实的基础上去展开想象的翅膀,就是陈宏生的小说创作所要面临的问题。

    ⑹在这几位作家中,林昂是最为年轻的。几年前我读过他的《箜篌》,这是迄今为止他写得最为精彩的一部小说。主人公丁有芒是一代名医老丁先生的儿子。老丁先生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继承他的衣钵,但丁有芒无心向学,他只对一件东西感兴趣——母亲留给他的一件乐器箜篌,“他对箜篌,有一种自然的感情,仿佛他生活的空间里有了这箜篌,就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对于丁有芒来说,箜篌并不是一件工具,而是他生命展开的一种方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在五、六十年代,这种生存方式注定了他悲剧的命运。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也觉得会弹箜篌的男人很有意思,但最后还是没有选择他:箜篌哪能当饭吃呢!文革期间丁有芒自然也难逃厄运,箜篌被当作封资修的代表。丁老先生去世后,丁家经济支柱倒了,丁有芒的生活更为穷愁潦倒。一直到了粉碎“四人帮”后,丁有芒才被当作民间艺术家重新发掘出来。

    这部小说有较强的历史概括力,一把箜篌,却展示了丁家两代人的命运和中国大半个世纪以来历史的变迁,使小说透发着幽深厚重的历史感。但这仍不是小说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我所欣赏的,是这部小说散发的那种唯美得近乎颓废的气息。丁有芒是虚无的,在那个乱世中,他躲避或者说看透了政治;在母亲抑郁而死之后,在他经历了家道中落和失恋之后,他又看透了人性。所以,他的内心就虚空着、荒凉着,这个时候唯有箜篌带给他温暖,唯有箜篌才能填充他内心的虚空。他没有多少生存的本领,在这个角度看他似乎是一个于社会无所作用的多余人,但是,他把艺术当成人生的寄托,这生命的存在方式却是诗性的、唯美的。我说《箜篌》是唯美的,还在于小说的叙述语言。这部小说的语言不是生活化的那种,而是感觉化的,是经过作家心灵的变异写出来的,是渗透了作家的内心体验的。请读读下面的一段文字:

    1956年的春天,丁家小洋楼花园里那株与鸡蛋花并肩而立的苦楝树开满了花朵。苦楝花那种质地绵密的香味四处泛滥的时候,人们便感觉到春困了。老丁先生到小洋楼检查督促丁有芒读书情况时,突然一股苦楝花浓湛的气味沁入他身心深处,他觉得头颅里有一把钝拙的砍刀,不停地击打着他的耳鼓他的脑颅,实实地疼痛饱满而尖锐。他离开小洋楼时,那股花香依然顽强地追随着他,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包裹在丝网中的蛹。他已经没有化蛹为蝶的愿望,在茧里能够安然不受侵扰可能也是奢望了。

    丁老先生已经预感到这个时代的变化对他的生存所构成的压迫和威胁了,而面对这种威胁他是无能为力的。他内心的绝望和无力感正是通过这样一种感觉化的语言传达出来的。在读到林昂的这些文字时,我联想到江苏的作家苏童,林昂的小说是有几分苏童的味道的。

    林昂后来又创作了《鲜艳血泊》和《你知道什么叫朗气吗》等小说,那已不是对历史的返顾而是对时代的感应、捕捉了。但在写作路径上有一点和《箜篌》相同的,即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上去透视人性。当然,无论是对生活的概括还是对人性的透视,都还不及《箜篌》那样深刻。林昂的写作,似乎还在尝试多种可能性。

    在澄海的小说作家群中,最近又冒出了几位更年轻的作者,如陈宜芳和陈祉媛,读她们的作品同样可以看出较好的潜质。由于她们的写作刚刚起步,还未形成稳定的创作个性,所以,这里就暂不做评说。我想,不断有新人涌现出来,这正是澄海文坛的希望所在吧。

    最后,衷心祝福这片土地,也祝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文学。

    (作者单位:潮州市韩山师范学院)

 

来源:今日潮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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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兹妮森】